胡梅尔斯下午回来了,在理疗池里和大家碰了面,被很多人热情地泼了水花(…)加迪尔原本是在他旁边陪他的,但两个人还没说多久话他手机就锲而不舍地响来响去,没办法他只好爬了出去。
德布劳内的电话。加迪尔愣了一下:是已经要回国了吗?这么快?
余光看了一眼胡梅尔斯,他干脆还是推门出去接了。
接起来后他才发现自己实在是想得太简单了:比利时队连夜打包收拾一早就走,现在大部分球员竟然已经落地了。
天啊,这是在急什么!加迪尔都听呆了。
“这样也好。”德布劳内没精打采地说:“毕竟输了球够丢人了,磨磨蹭蹭地只会让国内舆论更糟糕。现在不声不响就回来了,反而省了很多事了。”
加迪尔感觉很抱歉。其实昨天他也就是和德布劳内匆匆发了短信,今天更是差点忘了对方昨晚才输了球:“对不起,我都没和你好好告别……”
“是我昨天都没和你打电话,是我该道歉才对——我昨天心情很差,我怕我对着你控制不好脾气。”德布劳内轻声说:“也是我没能去决赛和你见面……”
尽管很感动,加迪尔还是得再强调一次:“我们还没踢巴西呢。”
“你会赢的,我相信你会赢,我也想要你赢。”德布劳内可能是在拖着箱子往哪里走,背景音里有咕噜咕噜的声音:“我一直在想你要是比利时人该多好,加迪尔。但现在我又很高兴你不是,这样你就不用和我一起输球回家了。”
“都过去了。”加迪尔叹气:“四年后还会有的。”
“嗯。”德布劳内又和他说了点别的,他好像是上车了,加迪尔听到了关车门、还有发动机启动的声音:“到车上了吗?睡一会儿休息休息吧。”
“我睡不着,我头怪疼的。”德布劳内忽然没头没尾地喊他:“加迪尔——”
“嗯?”
“如果下一届世界杯的时候,我是说如果,如果那时候我们,我们……算了。”他听起来烦恼极了:“我只是在胡思乱想,当我没说……”
加迪尔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他背靠着墙,头发在慢慢地往下滴水,蜿蜒划过他的后背。外面的太阳很大,但是那种苍白的无声的大。他抿着嘴和电话那头说:“kevin,如果你哪天要转会的话,一定要提前告诉我。”
尽管德布劳内否认了,可加迪尔的心情还是没有好起来。我可能是有点过敏,我不该这样的,他想着。他转身回到了屋里,胡梅尔斯正趴在瓷砖边缘发呆,浓密漂亮的棕黑发用水打湿了往后捋着,长长的睫毛垂下,英俊非凡但无精打采的侧脸。一听到动静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哗啦一下转了过来,整个人又精神了起来。
“怎么了?谁的电话?有什么坏消息吗?”他关切地看着加迪尔:“你脸色不好看。”
加迪尔没回答,只是沉默着走向他。水流很碍事,这让加迪尔感觉步履沉重。胡梅尔斯不明所以地伸出手来接住了湿漉漉的他,加迪尔抬起头吻上了他的嘴唇。
胡梅尔斯瞬间呼吸都变沉了起来。
“怎么了……嗯?……”他一边回吻,一边用手去摸加迪尔的脸。较高的水温里,两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我……”加迪尔说不出“你不要走掉”这么莫名其妙的话来,随便从脑子里扯出话来糊弄着:“你说我不想你,不是这样的。”
水汽氤氲,他们的脸上身上都又光滑又湿漉。加迪尔环住胡梅尔斯的腰,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闷声闷气地透过他的骨骼与血肉传音:“我想你的。”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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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差点在理疗池里胡搞,不过幸好加迪尔只是心情不好,不是人发疯了,半公共的场合不能这么没有廉耻是一方面,更关键的是胡梅尔斯腿上还有伤呢。肌肉拉伤和骨折骨裂又很不一样,骨头伤固定住就行了,想出意外除非自己作死,但肌肉拉伤那是没有伤也能不小心作出来的,何况他这是有伤。
胡梅尔斯都想哭了:“你不能每次都把我弄这样,又不管我……”
“那也不行。”加迪尔突出一个郎心似铁,非常彻底地拒绝了他:“马茨,你不能这样,你还要养伤呢。”
换十个人来可能九个现在都要急恼了,加迪尔自己这样那样的,撩完又完全不帮忙就要跑,实在是很可恶。但胡梅尔斯是例外的第十个,尽管很难受,脸涨得通红的,脑子也昏昏沉沉,身上肌肉夸张地充血绷了起来,但加迪尔说不行,他就失落地乖乖答应了,环着腿又坐了下去,只露出眼睛在外面看着他。
实在是太像一只大狗狗。
要是放在以前,加迪尔就会满意地摸摸他的头发说马茨你真好,然后就走开了。现在回想起来加迪尔都有点惊讶,惊讶于自己那么自然地把残忍当成温柔。于是他和胡梅尔斯许诺:“等到你伤好了的,好不好?”
胡梅尔斯从水底下吐出了泡泡,接着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的嘴巴在水里,得冒出来才能说话:“真的吗?”
“要拉钩吗?”加迪尔说完自己都笑了,害羞地把手往后缩:“不要,天啊……约定这种事也太奇怪了……”
“要要要要要——”胡梅尔斯却在水下抓住了他的胳膊,然后是手腕,像一条小蛇绕上了他的小拇指。他们就这么在水底下幼稚地拉钩,加迪尔笑了起来,轻轻吻了下他的额头。
他的头发在回去的路上就晒得半干了。刚刚和胡梅尔斯在一起时展露的笑意隐去,高大的绿树荫下他的金发一段一段地闪闪发光,低着头露出的后脖颈的肌肤也一段一段地闪烁着珍珠般的光泽,太阳穿过叶片在他的身上写跳跃的诗。加迪尔一边走路一边踢路上的小石头,他又开始感觉巨大的孤独和迷茫像是钻进了他的肺腑,每一次呼吸都压力巨大。他应当全心全意活在现在的,但每一个走神的缝隙里,他都忍不住想到未来,然后发现自己压根无法想象未来会是什么样的。
或者说合理预期中的未来总是他能想象中最糟糕的样子。
于是思绪又被带回到了过去,他又开始想起莱万。加迪尔可以命令自己的大脑不准难过,大脑也可以不听他的。他搞不懂想起莱万时他的身体里发生了什么精妙又复杂的化学反应,反正只是在脑子里模糊又广泛地想到了这个名字,想到了他的脸,无声记忆和情绪就沸腾了起来。这种难受是无法描述的,也许下一秒他盯着面前一片飘落的叶子的瞬间忽然就什么都感受不到了,然而注意力回来时,整个身体内部都在喊痛的感觉又变得那么强烈而无法忽视。
也许他不是在害怕德布劳内在未来的某一天会转会离开,加迪尔想,明明对方来之前他就已经想好他会走的,这并不是意料之外的事情,他也并不担心他走掉后他们就不再是朋友了或是什么……不,都不是。他真正痛苦的依然是莱万的离开,于是所有人的合理不合理的转会忽然就都变成了和莱万一样的事情,一通电话忽然就变成了某种唤醒的钥匙。一遍又一遍,他就要这么一遍又一遍地复习这种痛觉。
加迪尔一边上楼梯一边在心里凌迟。
为什么不可以原谅他呢?只是欺瞒而已,人生总是充满了善意谎言的,我自己不也总是这么做吗?
因为我以为我是他不会欺骗的人吗?
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呢?
我觉得自己在他那儿是特别的。我扫过他父亲的墓碑,吃过他母亲做的饭,被他的未婚妻拥抱亲吻侧脸,在他的房子里有一间卧室。
可原来我不是。
加迪尔站在楼梯顶,实在是控制不住,无声无息地哭了起来。他感觉心脏,肺,胃,肠子,肾脏,所有所有的身体内的器官,都在断裂,粉碎,直到变成粉末,变成不存在的东西,就好像曾温暖和照亮过他的莱万的爱一样。过去四年中他自以为和莱万一家建立的近乎家庭的关系,其实全都是虚假的,不存在的——这就是加迪尔无法面对的剧痛般的现实。
我不该恨他的,加迪尔想,可我太恨他了。
“啊?”诺伊尔被他喊回来时候人还是懵的:“怎么忽然要做呢?你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吗?还是哪里不舒服?啊,怎么眼睛肿了,谁惹我们加迪尔生气啦……”
加迪尔闷闷不乐地环着膝盖坐在楼梯不说话,诺伊尔倒是不紧张,先把外出运动背的包随手放在了沙发旁边,然后才走到他面前蹲下,捧起他的脸仔细看了看。
“别告诉我又是克罗斯,那我真得去揍他了。”他严肃地讲。
加迪尔勉强摇了摇头,实在是不想说话,只是偏过头来吻他。
微波炉。
他大概到诺伊尔帮他洗完澡、哼着小曲把他推到镜子前面给他吹头发时才和正常时间一样清醒了过来。明明室内光线是一样的,他却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一种刚从黑暗世界进入白天的感觉,整个人都轻盈和放松了起来。他在镜子看诺伊尔的脸,对方正认真地看他的头发,没注意到视线。他长得端庄,脸上棱角不尖锐,眼睛圆,嘴唇又翘,这么侧低着头的时候自然而然就很像一个认真的小男孩,但和他的脸完全不一样的是他这么高的个子、这么夸张的手臂肌肉和这么宽大的手掌。诺伊尔没穿上衣,裤子随便挂在他的胯上往下都长的离谱,吹风机握在他的手里更是像儿童玩具一样,加迪尔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