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戈就站在他面前,眉眼间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他就那样站着,站在周湛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周湛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他的声音抖得厉害,“你怎么还不走——”
    程戈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周湛,看着那张还带着巴掌印的脸。
    看着那双红得不像话的眼睛,问了一句:“殿下,如今我们有多少兵马?”
    周湛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开口:“如今只有周统领带着四卫营在殿外挡着,大概……大概有万余人。”
    万余。
    程戈的眉头皱了起来。京营三大营,总兵力二十万。
    陈正戚带进宫里的是两万人,但那只是先头部队。
    城外还有多少人马在等着,谁也不知道。
    万余人对二十余万。
    不亚于蚍蜉撼树。
    必须得找人。
    程戈的脑海里飞快地过着能用的人手——
    他抬起头,看向周湛。
    “兵部如今什么情况?”
    周湛还没开口,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兵部尚书……已经投了陈正戚。”
    程戈转过头。
    周隐云站在那里,手里还抱着那堆药瓶,说话的声音还算稳。
    程戈的眼神沉了下去。
    兵部尚书投敌。
    这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上直二十六卫,巡捕营,这些兵马都受兵部辖制。
    没有兵部的印信,没有兵部尚书的手令,这些人马想动,怕是难如登天。
    他在殿内踱了几步,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带着沉甸甸的力道。
    “内阁大臣们在何处?”
    周湛的脸色也白了。
    “被……被陈正戚的人困在文华殿。”他说,“从那日朝上被困开始,就没有人出来过。”
    程戈的脚步顿了一下。
    内阁被困。
    兵部投敌。
    玉玺……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周湛。
    “福泉公公呢?”
    周湛的眼神暗了下去。
    “福泉……”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被陈正戚的人带走了。只有他知道玉玺的下落。”
    程戈的瞳孔微微收缩。
    玉玺不在皇帝身边,不在内阁,不在太子手里——在福泉手里,而福泉落到了陈正戚手中。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只要福泉交出了玉玺,陈正戚到时可以拿出玉玺,再逼一逼内阁,就可以伪造任何他想伪造的圣旨。
    “清君侧”也好,“太子弑君”也好,只要有了玉玺,黑的也能变成白的。
    程戈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他。
    景王不知什么时候从龙床边站了起来,站在不远处,但也没敢出声。
    程戈忽然抬起眼,看向周湛。
    “殿下,”他说,“玉玺在福泉手里,除了陈正戚的人,还有谁知道?”
    周湛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不知道……”
    程戈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殿门上。
    程戈看向周隐云。
    “世子殿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听从的力道。
    周隐云抬起头,看着他,手里还抱着那堆药瓶,抱得很紧。
    程戈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等下你随我出去,”他说,“千万不要惊慌。”
    周隐云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出去?
    去哪里?
    外面都是陈正戚的人,出去做什么?
    但他看着程戈的眼睛,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
    程戈没有再看他。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周湛面前。
    周湛还站在那里,他就那样看着程戈,心里忽然慌得厉害。
    他不知道程戈要做什么。
    他不知道程戈为什么不走。
    程戈在他面前站定。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周湛耳里:“太子殿下。”
    周湛的嘴唇动了动。
    程戈看着他,一字一字说:“你等会儿,听我的。”
    ………
    夜沉如水,火光通明。
    周湛一脚踹开殿门,拎着剑冲了出去。
    “滚开——都给本宫滚开——!”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疯狂。
    殿门轰然大开,他站在殿前的台阶上,披头散发,眼眶通红,脸上还顶着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他手里的剑胡乱挥舞着,砍在身侧的廊柱上,砍在空荡荡的空气里,砍得毫无章法。
    他的身后,跟着一队太子近卫。
    那些人手里也提着刀,刀上还沾着血,正押着几个低着头、缩着肩的人往外走。
    那几个人跌跌撞撞的,被推着往前,嘴里还在喊着“殿下饶命”。
    周衍站在禁军阵前,手按刀柄,看见这一幕,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周湛这是唱的哪一出。
    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按着刀,站在原地,看着。
    陈正戚骑在马上,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见太子周湛披头散发地站在殿前,看见他手里胡乱挥舞的剑,眸光微沉……
    周湛站在殿前的台阶上,忽然停了下来。
    他喘着粗气,抬起头,看向远处马上的陈正戚。
    那双眼睛红得不像话,里面全是血丝,像是几天几夜没有合眼。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握着剑的手抖得厉害。
    隔着层层叠叠的甲士阵列,隔着火光冲天的广场,他看不清陈正戚的表情。
    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看自己。
    他忽然扬起手,把手里那颗头颅狠狠甩了出去!
    那颗头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越过禁军的头顶,骨碌碌滚过广场的青砖,最后停在了陈正戚的马前。
    陈正戚低头看去。
    是沈缜。
    那颗头脸朝上,眼睛半睁着,脸色惨白,死得透透的。
    陈正戚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周湛站在殿前,看着那颗滚出去的头,忽然抬起手,指着远处的陈正戚,破口大骂:
    “陈正戚——你这个乱臣贼子——!”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却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派这个狗东西来逼本宫——你让他逼本宫认罪——你让他逼本宫自裁——!”
    “本宫告诉你——本宫死也不认——!”
    “本宫是太子——是大周的储君——!”
    “你算什么东西——!”
    “你想杀本宫——你来啊——!”
    他猛地举起手里的剑,剑尖指向远处的陈正戚。
    “本宫就在这里——你有种就来啊——!”
    他越骂越疯,越骂越乱,骂着骂着,忽然又转过身,对着身后的近卫一通乱砍。
    “滚——!都给我滚——!”
    那几个近卫连忙躲开,押着的犯人趁机往旁边缩了缩。
    周湛又转回来,对着空气砍了几剑,然后忽然蹲下去,抱着头,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父皇……父皇你醒醒……儿臣害怕……”
    那哭声断断续续,混着之前的骂声,听起来凄凉又绝望。
    陈正戚骑在马上,远远地看着那个蹲在殿前、又骂又哭、疯疯癫癫的太子。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只是一瞬。
    疯了。
    这个十几岁的小太子,终于撑不住了。
    他勒了勒缰绳,策马往后退了一步,目光越过那扇殿门。
    越过那个还在哭嚎的太子,落在那座灯火通明的乾清宫上。
    再围个一两日。
    届时水粮皆断,内外隔绝,这太子就算不疯也要被逼疯。
    等他撑不住了,自然会跪下来认罪。
    到那时,他们陈家就能名正言顺地掌权。
    这大周江山,便是他们陈家的囊中之物。
    突然,太子身后那群“犯人”里,有几道人影趁乱脱离队伍,往京营阵列的方向跑去。
    几个太子近卫追赶着,试图将人抓回去。
    但那几人跑得很快,一头扎进了京营外围的士兵堆里。
    陈正戚的目光不经意地往那边扫了一眼。
    几道黑影在人群里挤了挤,很快便消失不见。
    他收回目光,没有在意。
    …………
    程戈拉着周隐云,贴着墙根,快步穿过一条又一条夹道。
    身后的火光和人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夜风和两人急促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