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的哄笑、轻蔑、淫邪,此刻全都化为了最原始的恐惧。
    程戈的目光最终落在那名拎着亲卫头颅、此刻却如同石雕般僵在原地的北狄兵身上。
    “想要崔忌的命?”他顿了顿,手腕微微一震,枪尖上那颗狰狞的头颅随之晃了晃。
    “提头来拿。”话音落下,死寂的雪原上,只剩下更加狂暴的风雪声。
    程戈单手持枪,枪挑敌酋之首,玄衣墨发立于漫天风雪与遍地尸骸之间。
    宛如从九幽血海中踏出的修罗,又似最凶戾的头狼。
    程戈的声音并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锋,刮过每一个北狄骑兵的耳膜,让他们从最初的惊骇中回过神。
    随即,一股被羞辱的暴怒如同岩浆般冲上头顶。
    一个娘们儿!一个病恹恹的周人女子,竟然当众斩了他们勇悍的将军,还如此嚣张地挑衅!
    奇耻大辱!比战败更让他们难以忍受的耻辱!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加狂猛的爆发。
    “杀了她!为将军报仇!”
    “剁碎这个周狗娘们儿!”
    “冲啊!夺回将军的头颅!”
    北狄骑兵的眼睛瞬间被暴戾染红,疯狂地朝着程戈以及他身后崔家军冲杀而来!
    程戈眼中血芒未褪,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杀意。
    他猛地一拽缰绳,调转马头,同时弯腰,一把将雪地上几乎失去意识的崔忌捞起,横放在自己身前的马背上。
    崔忌身体冰冷僵硬,伤口处的鲜血立刻浸湿了程戈的衣襟。
    “杀出去!”程戈嘶声对身后的崔家军吼道。
    “杀——!”几十名崔家军骑兵齐声怒吼,紧随着程戈,悍然撞入了扑来的北狄军阵!
    程戈一马当先,长枪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
    他不再追求一击毙命的精巧,而是将速度与力量发挥到极致,枪出如龙,横扫千军!
    枪尖所过之处,北狄兵的断肢、兵刃不断飞起。
    鲜血染红了战马,更将他一身玄衣浸透得粘腻。
    他仿佛不知疲倦,眼中只有前方挡路的敌人。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出去!带崔忌回去!
    他身后的将士见主将夫人如此悍勇,哪里还有畏缩的道理。
    立马紧随其后,拼死砍杀,竟在北狄军疯狂的围攻中,硬生生撕开了一道不断向前推进的血路!
    北狄军虽然人多势众,但主将新丧,又被程戈这完全不要命的打法震慑。
    一时间竟生出几分混乱,被这区区几十人冲得阵脚微乱,攻势也不由自主地缓了下来。
    程戈敏锐地察觉到敌人的变化,迅速抓住机会,准备带崔忌脱离战场。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破最外层包围的刹那。
    远处地平线上,骤然响起了比之前更密集的马蹄声!
    雪幕被撕开,北狄援军如同黑色潮水狂涌而来!
    旌旗招展,刀枪如林,人数远超方才十倍不止!
    程戈心头猛地一沉,他身后的崔家军面色同样凝重。
    “夫人!带将军先走!我们断后!”一名浑身浴血的老兵嘶吼道,眼中是视死如归的决绝。
    “断后!掩护将军和夫人!”几十名崔家军齐声应和,没有一人犹豫。
    他们自发地勒住战马,调转方向,面向北狄军。
    程戈没有犹豫,看了一眼那些即将被淹没的背影。
    随即狠狠一夹马腹,载着他和崔忌朝着雁落关的方向奔去!
    身后,震天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濒死的惨嚎声瞬间响起,又迅速被风雪和距离拉远、模糊。
    程戈不敢回头,他能感觉到,那道用血肉筑起的屏障,正在被黑色的潮水迅速吞噬。
    风雪铺天盖地,刮在脸上如同刀割。
    程戈伏在马背上,用身体尽量为崔忌挡住风寒。
    一只手死死护着身前冰冷的身躯,另一只手紧握缰绳,手指早已冻得僵直麻木,几乎失去知觉。
    崔忌依旧毫无声息,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身后马蹄声阵阵,愈来愈近,几乎震破耳膜。
    不知奔出多远,前方雪幕中突然冲出一队人马。
    浑身染血,甲胄残破,为首的正是刘校尉。
    他们显然也经历了苦战,人数折损大半。
    刘校尉一眼就看到了程戈马背上生死不明的崔忌,厉声喝道:“矢锋阵!保护将军和夫人撤退!”
    他没有任何废话,立刻指挥残部将程戈护在中间。
    众人护着程戈,且战且走,不断有士兵落马。
    身后的喊杀声如同跗骨之蛆,越来越近。
    刘校尉不断下达指令,指挥着阵型,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
    在一次回身格挡时,他被一名北狄骁将的大力劈砍震得动作一滞,另一支冷箭趁机射中了他的战马眼睛。
    战马惨嘶人立,将他摔落在地。
    “校尉!”旁边士兵惊呼。
    刘校尉刚挣扎着站起,那名北狄骁将已狞笑着策马冲至,手中沉重的狼牙棒带着恶风狠狠砸下!
    “砰!”一声闷响,刘校尉的头颅如同西瓜般碎裂,红白之物溅了一地。
    失去主人的战马踏过他的尸身,冲向别处。
    程戈在颠簸中回头,唇线瞬间绷成一条冰冷的直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猛地转回头,收回视线,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风雪更大了,几乎让人睁不开眼,呼吸都带着冰碴。
    双手早已冻得失去知觉,只有护着崔忌的那只手臂,还凭着本能死死圈着。
    “驾!”他嘶哑地低喝,用僵硬的手狠狠一抽缰绳。
    身下战马四蹄奋力,速度竟然又提起了一线,竟是比落雪还要快上几分。
    谁料,战马前蹄猛地一软,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庞大的身躯轰然向前栽倒!
    程戈在最后一刻,用尽全身力气抱住崔忌,两人如同滚地葫芦般从马背上摔落,在厚厚的积雪中翻滚出好几丈远,才勉强停下。
    “噗!”剧烈的震荡让程戈喉头一甜,一口带着铁锈味的鲜血猛地喷出,在雪地上洒开一片刺目的红晕。
    那匹倒地的战马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一条前腿显然已经折断,以诡异的角度弯曲着。
    它徒劳地踢蹬着,发出痛苦的哀鸣,最终无力地瘫倒在雪中,鼻孔里喷出大团白气。
    程戈躺在雪地里,身下是柔软的积雪,却感觉如同躺在万年寒冰之上。
    刺骨的寒意无孔不入,迅速带走他体内仅存的热量。
    他望着灰蒙蒙、不断落下鹅毛大雪的天空,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瞬间挂满了冰霜。
    视线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不能停在这里。
    崔忌不能死……
    这个念头,如同无尽黑暗冰原上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火星,在他即将冻结的意识和血液中,猛地跳跃了一下。
    “呃……”他咬着牙,双手撑在厚雪上,额头抵在雪地片刻,随即一点一点摇摇晃晃地站起。
    胸口像是有火在烧,又像是被冰锥反复穿刺,他踉跄着几乎是扑到崔忌身边。
    崔忌双目紧闭,脸上、胡须上结满了冰霜,唇色乌青,气息微弱得几乎探查不到。
    程戈跪下来,抓起一把干净的雪飞快塞进自己嘴里。
    然后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捏开崔忌冰冷僵硬的嘴唇。
    将自己温热的唇覆了上去,将那一小口雪水,一点一点渡进他的口中。
    唇齿不停地发着颤,不受控制地磕在崔忌的牙齿上。
    他缓缓抬起头,抹了一下自己沾着血和雪水的嘴唇。
    他转过身,背对着崔忌,抓住他的双臂将他扛在身后。
    程戈咬紧牙关,牙根几乎崩裂,额角青筋如同蚯蚓般延伸至太阳穴。
    “咔嚓———”积雪深及小腿,一步,两步,在雪地上缓慢挪动着。
    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随即又被风雪迅速填平、抹去痕迹。
    身后,是吞噬了无数忠魂、只剩下风雪呜咽的茫茫雪原。
    ………
    “嗬嗬———”程戈垂着脑袋,视线死死盯着自己脚下。
    踩雪的声音,在寂静得只剩下风雪的旷野里,显得格外清晰。
    身上落满了厚厚的积雪,几乎将他变成一个移动的雪人。
    他躬着着身,眼前一片混沌,机械地往前挪动。
    不知走了多久,时间仿佛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突然,程戈脚下一软,踩到了被厚雪掩盖的凹坑。
    整个人猛地向前扑倒,连同背上的崔忌一起,重重摔进雪堆里。
    “砰!”沉闷的撞击。
    程戈在雪地里不受控制地翻滚了两圈,沾了满身满脸的雪沫冰碴。
    崔忌的身体则砸在一旁,溅起一片雪雾。
    程戈趴在雪地上,他挣扎着用手臂撑起上半身,艰难地翻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