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扶住车厢壁稳住身形,便对上一双沉静却陌生的眼睛。
    “大人,跟我走!”说着将手中的信物一亮。
    程戈看见那信物,眸光一闪迅速跟着那人出了车驾。
    一名策应而来的同伴上前,抬剑将架在程戈脖颈上,随后将其横置于马背上。
    “拦住他们!他们要劫走程大人!”侍卫首领见状,嘶声怒吼,拼命冲过来。
    那人反手一刀,迅速逼退两名试图靠近的侍卫。
    他带来的人马也迅速收缩,形成一个简易的防御圈,且战且退,朝着峡谷一侧林木茂密的山坡撤去。
    “追!快追!”侍卫首领立刻组织还能行动的侍卫,奋力追赶。
    追至一处岔路口,林木愈发幽深。
    那队人马倏地分散成数股,钻入不同的路径,身影迅速被浓荫吞噬。
    侍卫首领带着人追到此处,望着几条不知去向的岔路。
    侍卫首领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突然回头提高音量:“分头追!”
    那人领着几名同伴,护着程戈,策马朝着一条狭窄的山路疾驰。
    马蹄踏过枯枝落叶,发出急促的碎裂声。
    程戈伏在马背上,剧烈的颠簸让他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喉头涌上阵阵腥甜。
    他强忍着不适,下意识地回头望去,想看看追兵到了何处。
    这一回头,却恰好对上了一双紧盯着他的眼睛,正是那名侍卫首领。
    他竟亲自带着一小队人马,死死咬在后面,距离不远不近。
    程戈心头一紧,正以为一场恶战难免,却见那侍卫首领脸上并无杀气。
    反而在四目相对的瞬间,眼神锐利地扫过身后被甩远的同伴。
    随即,猛地抬起右手,指向了西北方,手背朝外,急促地挥着手。
    那手势,分明是催促他们赶紧离开的意思。
    程戈:“………”
    程戈迅速收回目光,伏低身子,对着前方带路的低喝:“西北!往西北方向!”
    那人闻言,猛地一拉缰绳,瞬间调转方向,朝着西北方一条隐蔽的小径冲了进去。
    其他几名护卫也立刻跟上,动作迅捷如风。
    待程戈人马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西北方向的山林中,侍卫首领这才松了口气。
    他整了整凌乱的衣甲,对身后追赶上来的人沉声道:
    “立刻禀报陛下,程大人在黄明峡遭遇悍匪劫持,下落不明。”
    众人:“???”不再找一下吗?
    ………
    程戈一行人马不停蹄,在蜿蜒的山路中又疾驰了近一个时辰。
    直到确认彻底甩开了所有可能的眼线,才在一个偏僻安静的小镇外放缓了速度。
    此时已是暮色四合,他们寻了一处看起来不起眼的客栈住下。
    程戈几乎是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走进房间。
    连日来的心力交瘁,加上方才马背上的剧烈颠簸,几乎将他的精气神彻底耗干。
    他脸色灰败,嘴唇干裂,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音。
    刚推开房门,两道熟悉的身影便猛地迎了上来。
    “公子!!!”
    绿柔和凌风等人早已在此等候,看到程戈这般模样,眼圈瞬间就红了。
    绿柔连忙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触手只觉得他浑身冰凉,更是心疼不已。
    “我没事……”程戈勉强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声音微弱,“休息两日便好。”
    他计划在此稍作休整,恢复些体力,再动身去找崔忌。
    没错,今日在黄明峡出手相助的那队人马,正是崔忌收到风声后,连夜派来的心腹。
    只是不知,消息是如何走漏得如此之快。
    第300章 孩子
    凌风立刻安排人手在客栈内外警戒,绿柔则忙着张罗热水、清粥和伤药。
    程戈几乎是沾枕即眠,陷入了昏沉的睡梦之中。
    也不知睡了多久,半夜时分,程戈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咚咚咚——”
    他猛地睁开眼,心脏因惊悸而狂跳,黑暗中迅速坐起身,沉声问道:“谁?”
    门外传来的是崔忌手下头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古怪。
    “大人,打扰您休息,外面……有人要见您。”
    程戈眉头微蹙,深夜来访?他示意守在房内的凌风去开门。
    门开了,那人迅速扫了一眼程戈,脸上表情难言,他压低声音开口道:
    “外面有个女人,抱着个孩子……她说,一定要见您。”
    程戈一怔,女人?孩子?
    他心中疑窦丛生,沉吟片刻,还是撑起身子:“让她进来。”
    凌风立刻戒备地站到程戈身侧。
    很快,刀疤汉子引着一个用粗布头巾包裹着头脸、身形瘦弱的妇人走了进来。
    她怀中果然抱着一个襁褓,孩子似乎睡着了,很是安静。
    那妇人进到屋内,抬起头目光穿过昏暗的灯光,直直落在程戈脸上。
    老妇人虽然衣衫脏乱面容憔悴,但怀中的襁褓却包裹得十分整洁干净。
    可见一路的艰辛都未让这孩子受太多委屈。
    她一见到程戈,未语泪先流,双膝一软就要跪下:“御史大人……”
    程戈立刻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臂,不让她跪下去。
    “有什么话,慢慢与我说便是,无需如此。”
    老妇人被他扶住,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情绪激动之下,声音都在发颤。
    她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的襁褓往程戈面前送了送,仿佛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大人……我、我是苏夫人的乳母,姓赵。”
    她哽咽着,泪眼婆娑,“这孩子……是沈大人和苏夫人的骨肉……”
    程戈托着她的手猛地一抖,脑中轰的一声,如同被惊雷劈中,一片空白。
    “他们……他们被奸人所害……连大人他……”
    “夫人她……她早知道恐怕难逃毒手,提前找了信得过的大夫,用了药硬是将这孩子提前催生了下来……
    生下孩子当晚,她就……她就让我偷偷带着孩子走,让我无论如何,要保住沈家这点血脉……”
    她的话语断断续续,却像一把把钝刀,切割着程戈的心。
    他颤抖着,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微凉,轻轻拨开了包裹着孩子的襁褓一角。
    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露了出来。
    小家伙似乎刚睡醒,不哭不闹,睁着一双圆滚滚的杏眼。
    好奇地望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的陌生人,那双眼眼睛,简直与苏婉云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看到程戈,那娃娃非但不怕生,反而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了笑。
    朝他吐了吐舌头,顺带吹出了一个的小泡泡。
    程戈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下,落在了孩子纤细的脖颈上,那里赫然挂着一只金猪挂坠。
    大大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眼眶瞬间通红,热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他猛地别过脸去,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再次伸出手,扯出一个有些难言的笑,指尖带着无法抑制的轻颤。
    那孩子天生的灵性,竟主动地张开了手,一把攥住了程戈探来的食指。
    ————
    北境的风沙带着粗粝的质感,刮在脸上生疼。
    崔忌刚在校场操练完士兵,一身玄铁铠甲尚未脱下,沾染着尘土与肃杀之气。
    一名暗卫快步穿过风沙,来到他身边,低声禀报了几句。
    崔忌原本肃穆冷硬的面容,在听到某个名字的瞬间,眼底透出几分近乎失态的欢喜。
    他二话不说,将手中那柄沉重的长刀随手抛给身旁的亲兵。
    转身就朝着营寨大门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去,步伐急促得甚至带起了一阵风。
    “将军!您这是要去哪儿?”
    正好前来寻他商议军务的赵诚迎面撞见,看着他这不同寻常的架势,满脸愕然。
    崔忌脚步未停,头也没回,只丢下两个简短却足以惊掉赵诚下巴的字:“接人。”
    赵诚:“???”
    他猛地瞪大了那双小眼睛,脑子里瞬间如同被砸下巨石的湖面,波澜四起。
    什……什么玩意?去接人?这是如来佛祖亲临?
    这北境荒原,除了皇帝亲临,还有谁值得崔忌将军亲自跑去接?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就算是京城里那位来了。
    依着崔忌的性子,估计也就是在营门口象征性地迎一下了事。
    这是何方神圣,竟有这般天大的面子?
    赵诚的心思开始百转千回———
    陡然间,一个大胆又荒谬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在他那平滑的大脑里划过——
    赵诚猛地一拍大腿,低声惊呼:“我去!不会是……将军夫人吧?!”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除了那位素未谋面的夫人,还有谁能让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崔将军如此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