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戈看着这张依稀有些熟悉,却比记忆中高了半个头的小脸,不由得一愣。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头发花白老大迂踱步到门口。
    程戈看着他,一时间真是哭笑不得:“老头?您怎么从京城跑到这山旮旯里来了?”
    老大夫,盯着程戈瞅了好半天,似乎才从记忆角落里把这人扒拉出来。
    慢悠悠地开口:“哦……是你这小子啊。大半年不见,瞧你这面相,寿岁看着又短了不少啊。”
    程戈:“……” 他嘴角抽了抽,这老头,见面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程戈不打算跟他计较,连忙侧身让开,露出被无峰搀扶着脸色惨白的疾月。
    “你快救救我这位兄弟,他中了箭伤,箭头还在身上。”
    孙不语瞥了疾月一眼,正色说道:“赶紧抬进来。”
    屋内陈设简单,却弥漫着浓浓的药草香。
    将疾月小心安置在唯一的竹榻上,孙不语上前,仔细查看了伤口,又搭脉凝神细诊了片刻,眉头渐渐皱起。
    半晌,才摇着头,眉眼低低地叹道:“唉……这伤势……怕是不好办啊……”
    程戈心里咯噔一下,看着疾月毫无血色的脸,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猛地转身,从怀里掏出一锭碎银子塞到无峰手里。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哑声道:“无峰……去……去镇上,买件像样的寿衣,再……再买些纸钱回来……”
    躺在榻上的疾月闻言,眼皮艰难地动了动,心头有点凉凉滴。
    公子,我……我觉得我还能再抢救一下……
    孙不语听到这话,慢条斯理地开口:“倒也没到要准备寿衣那种地步……”
    程戈一听,眼睛瞬间亮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嗖地一下又把那锭银子从无峰手里抢了回来。
    无峰:“………”
    孙不语自顾自地打开随身的药箱,取出各种瓶瓶罐罐和小刀钩针等器具。
    一边准备一边说道:“算这小子命大,箭头虽深,离心肺还差着分寸。
    只是耽搁了些时辰,有些发热,伤口也起了脓。
    待老夫将箭头取出,好生清创上药,再辅以内服汤剂,好生将养一些时日,应该就无大碍了。”
    第283章 庇护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程戈便将一封言辞恳切的信留给孙不语,郑重地将疾月托付给了他照顾。
    不是他不想留下照看,而是眼下情势已如火烧眉毛,容不得他片刻喘息。
    他们的踪迹已然暴露,漕帮和其背后的势力绝非等闲,消息必然已通过各种渠道传了上去。
    那些盘踞在源州、承平乃至更高处的蠹虫何等精明狡诈?
    如今他们几人下落不明,对方无法选中他们,必然会去销毁证据。
    而最重要的证据,便是矿山里的矿工,他必须抢在他们灭口之前,将人救出来。
    然而,他手上人手极度匮乏,无峰虽勇,却也独木难支。
    按理说,此时最该求助的应是当地府衙。
    可在这官官相互的源州乃至承平地界,别说帮他,怕是消息刚递进去,屠刀就已经落下了。
    如今看来,还是得找外援。
    他立刻修书两封,一封紧急送往林氏商行,另一封则是写给瀛洲宋允直。
    在给宋允直的信中,程戈没有过多客套,直陈利害:此间贪官污吏与地方势力勾结,私采铁矿,资敌叛国,荼毒百姓。
    若此等蠹虫不除,即便瀛洲匪患暂平,来日也必生更大祸端,永无宁日。
    他恳请宋允直念在国事为重百姓为念的份上,暗中抽调一支精锐,火速驰援。
    “希望老宋这次也能像往常一样够意思……”程戈将信送出,心中亦有些忐忑。
    毕竟私自调兵是重罪,且瀛洲与珉城虽不算远,但也隔州跨府。
    出乎程戈意料的是,宋允直的回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够意思。
    不过三五日,一队约五十人的精悍士卒,便化整为零,装扮成行商、流民。
    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珉城地界,与程戈取得了联系。
    带队的校尉呈上宋允直的回信,只有寥寥数字:“兵已至,放手去做,万事有我。”
    与此同时,林家也派来了二十余名身手矫健的护卫。
    并提供了最新绘制的、标有落鹰岭、黑水峪等几处主要矿山详细地形和守备情况的地图。
    人手虽不算极多,但贵在精悍可靠!
    程戈精神大振,深知兵贵神速,拖延一刻,矿工们便多一分危险。
    他立刻与无峰、林家头领及军中校尉制定了周密的突袭计划。
    根据账簿上的记录和情报,他们锁定了七处规模最大的矿场。
    时间紧迫,每耽搁一刻,都可能意味着又一个矿场的活口被抹去。
    程戈与无峰略一合计,当机立断分头行动,以最快的速度横扫账簿上记录的所有矿场。
    “无峰,你带宋将军麾下三十精锐,再配十名林家好手,按地图标注,负责东线这三处矿场。”
    程戈指尖在地图上快速划过,语气急促而坚定,“我带剩下的人,负责西线这四处。
    记住,首要目标是解救矿工,控制场面,速战速决,我们在野狼谷汇合!”
    “明白!”无峰抱拳,眼神冷冽如刀,没有多余废话。
    立刻点齐人马,悄无声息地没入山林,扑向第一个目标。
    程戈也毫不迟疑,率领余下的二十余名官兵和林家护卫,朝着西线最近的矿场疾驰而去。
    接下来的两日,成为了这片被罪恶笼罩的山岭中,正义与时间赛跑的闪电战。
    第一处矿场守卫松懈,他们趁夜潜入,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哨兵。
    几乎兵不血刃地控制了监工,将被关押的百余名矿工成功救出。
    第二处矿场规模较大,守卫森严,程戈便采取声东击西之策。
    派小股人马佯攻正门吸引注意,自己亲率主力从侧后悬崖攀援而下。
    打得那些守卫一个措手不及,激战片刻便瓦解了抵抗。
    第三处、第四处……程戈带队如同旋风过境,以最小的代价,接连捣毁了四处矿场。
    而东线的三处矿场,在两日内也被无峰逐一拔除。
    两路人马,在短短两日内,以摧枯拉朽之势,一举捣毁了七处规模不等的私矿。
    然而,当程戈和无峰按照约定,在最后一处,也是最偏远的野狼谷矿场外汇合时。
    野狼谷内,死寂得可怕。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甚至压过了山林的土腥味。
    矿工居住的窝棚已被烧成一片白地,缕缕黑烟仍在升起。
    而就在矿洞入口前那片平坦的空地上,上百具矿工的尸体,如同垃圾般被胡乱堆积在一起。
    鲜血汩汩流淌,将大片土地染成了暗红色,每具尸体的面部还划了一个大大的叉。
    这是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程戈站在尸山之前,身形僵直,拳头死死攥紧。
    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眼前的尸山,胸膛剧烈起伏几乎要将他撕裂。
    无峰站在他身侧,虽然依旧面无表情,眼底是浓重的黑。
    程戈猛地闭上赤红的双眼,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能乱,他若乱了,身后这些刚刚脱离虎口的百姓,将再无生路。
    他缓缓转过身,面向着身后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那是他们从另外六处矿场拼死救出来的数百名矿工。
    他们个个骨瘦如柴,衣衫褴褛,身上布满新旧交错的伤痕。
    此刻,他们望着不远处那座由同伴尸体堆积而成的小山,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
    当他们的目光最终汇聚到程戈身上时,那茫然化作了最后唯一的希望。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人群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地朝着程戈跪了下去,黑压压的一片。
    他们用尽残余的力气,以头叩地,发出沉闷的声响,混杂着压抑的哭泣和嘶哑的哀求:
    “青天大老爷!求您给条活路吧!”
    “大人!救救我们!我们无处可去了啊!”
    “求大人庇护!我们愿意做牛做马报答您!”
    声声泣血,字字锥心。
    程戈望着眼前这跪倒一片的苦难众生,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
    强敌环伺,追兵可能就在附近,这些人自然不能带在身边,必须给他们找一个相对安全的落脚点。
    电光火石间,一个地方的名字跳入了程戈的脑海———沈崇拙。
    第284章 收容
    如今在这源州地界,官府已不可信,能指望的,似乎只有这位尚存一丝良知的沈崇拙了。
    将这些人托付给他,借助县衙的力量暂时安置庇护,或许是眼下唯一可行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