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半月的光景,困扰瀛洲多年的匪患,竟被清剿了七七八八。
    消息传开,瀛洲境内几乎人人拍手称快,往后的日子总算有了盼头。
    一时间,瀛洲知府衙门的声望达到了顶点,百姓们对这位平日里似乎不甚起眼的知府大人感恩戴德,几乎要为其立生祠。
    然而,在这时一些小道消息,开始在茶楼酒肆悄然流传。
    “听说了吗?这次剿匪能如此顺利,据说……是得了高人相助!”
    “高人?什么高人能一夜之间把黑云寨、恶虎岭那些龙潭虎穴都荡平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听我在衙门当差的表侄说,官军这次对山寨里的暗道兵力布置了如指掌!就像是有人提前画好了地图,双手奉上一样!”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好像是有内应……而且不是一般人,据说是个……狠角色。”
    “啧啧,能让张黑塔、雷彪那些杀才都栽得这么彻底,这内应得有多大本事?又图什么呢?”
    “图什么?谁知道呢……许是官府许了天大的好处,许是……有私仇吧。不过,不管怎么说,都是为民除害了!”
    “只是这高人……究竟是谁?立下这般大功,为何不见官府表彰,甚至连个名姓都没露?”
    “这等人物,神龙见首不见尾,岂是咱们能揣测的?说不定早已功成身退,深藏身与名喽……”
    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有人说那高人是被土匪害得家破人亡的侠士,前来复仇。
    有人说他是官府安插多年的暗桩,一朝发力。
    更有人将其传得神乎其神,仿佛有飞天遁地之能。
    程戈站在马车前,又慢条斯理地塞了一瓣橘子进嘴里。
    伸出指尖将沾在嘴角的白色橘络撇掉,轻轻吸了一下被冷风吹得微红的鼻子。
    一旁的绿柔见状,连忙取出斗篷仔细为他披上,仔细地系好带子。
    程戈伸手,将手中最后一瓣橘子递向绿柔,含糊问道:“尝尝?挺甜。”
    绿柔轻轻摇头,温婉一笑:“谢公子,您吃吧。”
    程戈也不勉强,点了点头,将那瓣橘子丢进自己嘴里。
    一边嚼着,一边竟又从袖口里摸出一个橘子,熟练地剥了起来。
    此时,知府宋允直快步从衙门里走了出来,步履生风,显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他见到程戈,立刻加快脚步上前,深深一揖。
    “御史大人!此次瀛洲匪患得以肃清,全赖大人鼎力相助!
    下官……下官代瀛洲万千百姓,拜谢大人!” 说着,情绪激动之下,竟真的要屈膝行大礼。
    程戈:“!!!”
    程戈眼疾手快,一把架住他的胳膊窝,这些人一个个都想折他的寿惹。
    “宋大人言重了,都是顺手的事,不必放在心上。”
    宋允直顺势起身,脸上带着几分惭愧:“衙门事务繁杂,剿匪后续千头万绪,下官忙于善后,这几日对大人多有怠慢,实在是失礼之至。
    大人不妨在瀛洲多盘桓些时日,也让下官略尽地主之谊,好好酬谢大人。”
    程戈摇了摇脑袋,“不了,瀛洲事了,我得赶紧去源州,那边的事情耽搁不起。”
    他心里盘算着,赶紧把差事办完,到时候就能公费旅游,那才叫爽歪歪。
    宋允直听到源州二字,脸上的喜色淡去,转而浮现出浓浓的担忧。
    源州那地界,他自然有所耳闻,水远比瀛洲要深,盘根错节,绝非善地。
    眼前这位御史大人虽然智勇双全,可毕竟势单力薄,要去面对那群成了精的老狐狸……
    宋允直心中不免惴惴,这一趟怕是吉凶难料。
    然而为官者,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自当奋勇前行。
    他压下心中的忧虑,再次郑重拱手,语气沉凝。
    “御史大人保重!源州情况复杂,大人务必万事小心。
    若……若有所需,尽管派人传信,下官虽能力有限,但也愿拼尽绵薄,鼎力相助!”
    程戈看着他眼中真切的关怀,伸出爪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的,有事肯定找你!对了,你俸禄发了没,先借我五十两!”
    宋允直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一愣:“啊?”
    程戈面不改色,语气那叫一个理直气壮:“本官昨日听闻瀛洲醉鹅很是有名,便想着多多了解一下瀛洲的特色风味,深入体察民情。
    毕竟这也是公务的重要组成部分嘛,不过奈何出门急,盘缠略有不足。你放心,等我下次发了俸禄我一定还你。”
    宋允直:“………”
    最后,程戈靠着人格魅力和厚厚的脸皮,成功地在宋允直这里“借”到了五十两巨款。
    屁颠屁颠地跑去打包了一只醉鹅,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瀛洲。
    ………
    源州,一处厅堂内熏香袅袅。
    上首坐着一位身着暗纹锦袍的身影,拇指上一枚翠玉扳指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一名侍从悄无声息地上前,为他的杯盏续上热茶。
    下首坐着几位身着各色官服的官员,气氛显得有些凝滞。
    其中一人斟酌着开口:“瀛洲那边传来确切消息,几大山寨……确实被连根拔了。
    听闻此次参与剿匪的,是上头派下来的人。”
    旁边一个身形肥大的官员接口,语气带着难以置信。
    “上头下来的人?不去查账、不闻刑狱,跑去剿匪?
    这……这新任御史的路数,怎么如此不同?莫不是这里……”
    他说着,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暗示对方脑子有问题。
    另一人轻叹一声,忧心忡忡:“只怕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瀛洲匪患一清,商路畅通,谁还会绕道我们源州丰城?这每年的例钱,怕是要锐减三成不止啊!”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都难看了几分,目光不由自主地偷偷瞟向上首那位。
    那身影端起茶杯,声音平缓没太大起伏。
    “这位御史大人,是怎么安然无恙地走到瀛洲地界的?”
    第257章 跪迎
    一句话,让在场所有官员瞬间垂下了头,后背沁出冷汗。
    以往京城派来的御史,多半在半路上就会因为各种意外暴毙身亡,能抵达源州境内的都寥寥无几。
    可这次这位,不仅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了毗邻的瀛洲。
    还在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搞出这么大动静,把他们的财路之一给断了。
    先前那肥胖的官员呐呐解释道:“下、下官之前确曾派人沿途关照。
    但……但此子甚是狡猾,行踪飘忽不定,几次都让他溜了,这才……这才让他钻了空子,潜入瀛洲。”
    如今这人到了瀛洲,便不好再轻易动手。
    若是入了源州地界再出意外,目标就太明显了。
    毕竟是一位巡按御史,若在任上遭遇不测,朝廷那边……恐怕不好交代。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上座。
    那人放下茶杯,翠玉扳指与杯壁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他静默了片刻,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源州,乃至整个承平省……” 他语速平缓,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百姓安居乐业,官员勤勉爱民,既然如此……”
    他话语微顿,带着几分随意,“又有何惧?”
    说罢,他端起了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
    “至于匪患……这林子空了,自有别处的鸟儿,会飞来落户的。”
    众人屏息听着,先是短暂的寂静,随即脸上纷纷露出恍然和谄媚的神色,连忙躬身附和:
    “大人明鉴!是我等着相了!”
    “是极是极!源州在大人治下,自是河清海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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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晃晃悠悠,载着程戈踏入了源州地界,程戈撩起车帘往外瞧。
    与瀛洲剿匪后百废待兴景象不同,源州给人的第一印象是规整。
    官道平整驿站齐全,沿途田畴阡陌纵横,乍一看倒真是一副安居乐业的景象。
    越是靠近州城,巡逻的衙役兵丁似乎就越发频繁。
    城门口盘查的胥吏,态度算不上恶劣,程序却一丝不苟,甚至对车厢内部都多看了几眼。
    “啧,防贼呢这是?”程戈放下车帘,浑不在意地又掰了瓣橘子。
    顺利入城后,源州城内更是呈现出一派繁华。
    街道宽阔,商铺林立,酒楼妓馆笙歌不断,来往行人衣着光鲜者甚众。
    程戈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街面往来人群,无峰上前一步,低声请示:“大人,是否先寻间客桟住下?”
    程戈摇了摇头,将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不去客栈,直接去察院。”
    无峰:“???”
    大周立下御史巡按制度,地方会专门设有巡按御史的专属住所,叫做的察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