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猛站在他身侧,而下首处,白眉正端着一杯粗茶,他慢悠悠地吹着气。
那双精明的眼睛,透过氤氲的水汽,精准地钉在程戈脸上。
四目相对,程戈心头一凛,但脸上瞬间堆满了恭顺和惶恐,迅速低下头。
白眉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疑虑,并未立刻移开目光。
他派去查探的人回报,这程戈背景干净得近乎无趣,一切都合情合理。
可偏偏,就是太合理了,他心里那点怀疑非但没消散,反而像滴入清水中的墨点,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
他总觉得,这小子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白眉放下茶杯,手指无声地在桌面上点了点。
屋内,雷彪见程戈被拦下刚想开口。
白眉却抢先一步,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大当家,咱们商议的是寨中机密要事,这位小弟……毕竟初来乍到……”
他话说得客气道理也正,雷彪自然是更信任白眉。
便挥了挥手,粗声道:“行了,你在外头等着!”
“是,大当家。”程戈恭敬应声,毫无怨言地退到廊下阴影处,垂手而立仿佛一根没有知觉的木桩。
门在他面前哐当一声关严实了,彻底隔绝了里面的声音。
廊下的程戈,低垂的脸上那副恭顺惶恐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耳朵几不可查地微微动了动,试图捕捉门缝里逸出的任何一丝音节。
………
“大当家放心,该打点的都已经打点好了,该送的孝敬也早已送到。”白眉缓缓起身说道。
雷彪闻言,满意地拍了拍肚子,“嗯,二弟办事我自然是放心,那边的人一定要给我稳住了。”
说着,众人开始往外走,白眉落在雷彪身侧,压低声音道:“大哥,你那小弟来历不明,心思活络,您还是要多提防一二。”
雷彪闻言一愣,脚步一顿问道:“二弟何出此言?可是查出什么问题了?”
无论在什么地方,什么势力,最忌讳的便是内鬼。
白眉缓缓摇头,蹙着眉头道:“倒是没问题,只是……”
雷彪一听没问题,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哈哈一笑:“二弟,你就是心思太重!
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长得跟个娘们似的,风一吹就倒,能掀起什么风浪?
老子看他那模样,怕是一个屁都能把他蹦哭了,无非就是嘴皮子利索点,想混口饭吃罢了。”
他拍了拍白眉的肩膀:“行了,你的心意大哥知道。
咱这山寨,靠的是刀口舔血的真本事,他那种人,翻不了天。”
第237章 布局
白眉见雷彪不以为意,知道多说无益,只是暗自叹了口气。
“大哥豪迈,自是好事,但万事留心一些,总是没有坏处,防人之心不可无。”
雷彪虽然觉得二弟小题大做,但也不好太过驳斥这位智囊的面子,便胡乱地点点头。
“成成成,知道了,我会留意的,走吧走吧,饿死老子了,得赶紧找点吃的垫垫!”
说着,他率先大步向门口走去,吱呀一声,木门被从里面拉开。
廊下的程戈仿佛被惊醒一般,立刻从那种低眉顺眼的静止状态中活了过来。
迅速迎上两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期待和恭顺,微微躬身:“大当家,您商议完了?”
雷彪饿得前胸贴后背,没好气地嗯了一声,只顾着往外走,想去厨房找吃的。
程戈立刻机灵地跟上,亦步亦趋。
白眉最后一个从屋内踱步而出,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再次扫过程戈。
程戈感应到他的视线,立刻又低下头,表现出一丝被审视后的不安。
白眉虽未再向雷彪多言,但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放下。
他私下又指派了两个机灵又不起眼的心腹,暗中观察了程戈几日。
回报却一如既往:此人除了殷勤地跟在雷彪身后溜须拍马。
偶尔用那套“皇宫规矩”哄得雷彪晕头转向之外,并无任何异常举动。
不试图打探消息,不靠近山寨禁地,甚至对其他人也保持着一份小心翼翼的距离。
听着手下的回报,白眉也不由怀疑莫非真是自己多虑了?
既然没事,他也没有再多想,毕竟山寨事务繁杂,需要打点操心的事情太多。
只是吩咐手下例行监视,便不再过多投入精力。
几日过去,依旧风平浪静———
是夜,月黑风高,浓重的乌云彻底吞没了星月之光。
山林间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只有远处哨塔上零星的火把如同鬼火般摇曳。
夜深人静,雷彪早已四仰八叉地躺在地铺上,睡得如同死猪一般,鼾声震天响。
突然,门边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响动,像是被什么细微的东西拨动了一下。
几乎是同时,床榻上的程戈睁开了眼睛。
有些漫不经心地翻了个身,艰难地眨巴了几下眼睛,张嘴打了个大哈欠。
随后,极不情愿地从榻上爬了起来,披好衣裳下床。
目光扫过地上睡得毫无形象的雷彪身,直接抬脚从对方身上跨了过去。
他走到窗边,借着极微弱的光线向外望了望。
随后翻出了窗户,融入浓重的夜色里,没有惊动任何人。
山寨外围的密林中,几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无声地汇聚而来。
“……就是这样安排,告诉宋允直,这边暂时不用他插手,以免打草惊蛇。
一切按原计划,让他听命行事。”程戈低声吩咐着。
“是!”凌风几人低声领命,毫不拖泥带水。
“去吧,小心行事。”程戈一摆手,几道身影悄然后退。
瞬间便淹没在浓密的树丛与黑夜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程戈目光扫过四周,最后落在远处依稀可见的瞭望台火光上。
程戈又在原地静静等待了片刻,确认无人察觉后。
悄无声息地原路返回,从窗户翻进了屋内。
程戈站在黑暗中,看了一眼地上的雷彪。
只见他弯腰伸手抓住雷彪的后脖领子,直接将人丢上了床榻。
身体陡然悬空又落下,雷彪终于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屋内很暗,他只能模糊看到床榻边站着一个人影。
一股本能的警惕让他瞬间惊醒了几分,哑着嗓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喝问:
“……谁?!你……你要干什么?!”他下意识想去摸枕边的刀。
只听程戈的声音响起,竟还带着几分软,在黑夜中显得格外顺耳。
“大当家,您被子落了,小弟过来给您盖好被子……若是感染了风寒,受凉可就不好了。”
说罢,缓缓俯身将被子往他身上盖好,雷彪摸刀的手顿住了,吸了一下发堵的鼻子。
一股难得的暖流竟然涌上这悍匪的心头,心想这小子……还挺会伺候人?
警惕心瞬间被这无微不至的照顾击得粉碎,他嘟囔了一句,声音缓和了不少。
“……嗯……行了,老子知道了……睡你的吧……”
程戈应了一声,替他掖了掖被角,这才退回自己的太师椅上。
雷彪躺在温暖的床上,鼻子依旧不通,伸了伸有些僵硬的手脚,心里却有点舒坦。
他听着太师椅上很快传来的均匀轻浅的呼吸声,脑子里再次冒出了那个念头。
这小子长得好看不说,细心,体贴,说话又好听,还挺会照顾人……
妈的,真要是个娘们该多好,高低得给他压寨夫人当当!
带着这点荒谬的遗憾和鼻子不通气的憋闷,雷彪再次沉沉睡去。
斧头岭这两日颇不平静,迎来了两件不大不小的事。
其一,便是素来壮得像头熊,声称自己从不知病滋味的大当家雷彪,竟破天荒地染上了风寒。
且来势汹汹,鼻塞声重,咳嗽连连,裹着厚厚的虎皮大氅还时不时打哆嗦,看起来颇为严重。
其二,则是山下眼线传来消息,北边官道上来了一头罕见的“肥羊”,押送的货物似乎价值不菲。
虽然寨中事务平日多由白眉调度,但此等大生意,雷彪还是打算亲自出马,以保万无一失。
此时,雷彪正裹着那身虎皮大氅,坐在椅子里,重重地打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震得桌上的碗都跳了一下。
“阿——嚏!!”
程戈站在一旁,往侧面站了站,小心翼翼地道:“大当家,您这风寒看来不轻,要不……还是请寨子里的大夫来瞧瞧吧?开几副药发发汗也好。”
雷彪擤了擤鼻子,声音囔囔的,却依旧不改豪横。
“呸!看个屁的大夫,老子身强体壮,这点小风小寒算个球。
喝碗烈酒就好了,看大夫?娘们唧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