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明察!是属下思虑不周,险些被流言误导。”
    福娘在一旁轻声补充道:“如此说来,这位知府非但无过,反而可能是一位真想做事、却处处受掣肘,甚至被恶意中伤的干吏?”
    程戈点了点头,眯眼看着远处府衙那略显陈旧的门楣。
    “八九不离十。这瀛州的水,比我们想的要深。
    匪患是表,而这官场民间的人心鬼蜮,怕是里的里子。
    有人不想让这瀛州太平,更不想让这位新来的知府查出些什么。”
    他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脸上又堆起那副市侩的笑容。
    夜黑风高,瀛州府衙内宅。
    书房里的灯烛燃到了底,噼啪一声,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终于彻底熄灭。
    宋允直揉着酸涩的眼,将最后一份公文合上,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色。
    匪患、流言、剿匪失利后的善后、城内日益萧条的生计……千头万绪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紧紧缠缚。
    他眉头拧成了深深的“川”字,背着手踱步到院中,想借冷风醒醒神。
    抬头望去,天上一轮明月,却被一团浓浊的乌云死死遮蔽,久久不散,透不出半点清辉。
    “唉……”他长长叹了口气,心中郁结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转身回到卧房,宽衣躺下,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强烈的窒息感如潮水般猛地袭来。
    仿佛被人捂住了口鼻,胸腔憋闷欲裂。
    宋允直猛地从睡梦中惊醒,下意识地张口欲呼,却发不出太大声音。
    朦胧的睡眼骤然对上一张脸,一张几乎贴到他眼前的、放大的脸。
    月光不知何时透进了几分,勾勒出那张脸的轮廓,眉眼弯弯。
    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在昏暗的光线下,竟有几分无辜又诡异的气质。
    宋允直:“!!!”
    宋允直心脏骤停了一拍,睡意瞬间跑得精光。
    他张嘴急促地喘了两口气,脑中第一个冒出的念头竟是。
    我宋允直一把年纪,为官算得上清廉,大晚上竟还能遇见男狐狸精来索命?真是……稀奇。
    那只捏着他鼻子的手松开了。
    新鲜的空气涌入鼻腔,让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你醒啦?”那“男狐狸精”笑嘻嘻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
    带着一种与他此刻处境极不相符的轻松熟稔,仿佛只是来叫醒一个贪睡的朋友。
    宋允直定了定神,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看去。
    只见眼前人虽作夜行衣打扮,一张脸生得格外贵气俊朗。
    他下意识地抬眸,朝他身后望去,几位身着劲装男子站立。
    个个面无表情,腰间佩着的长刀在昏暗中泛着冷冽的幽光。
    这绝非寻常人物!是匪?不像。是仇家?他自问为官还算谨慎,未曾结下这等梁子。
    他心头警铃大作,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脊背抵上冰冷的床栏。
    “你……你是何人?为何会深夜出现在本官卧房?!来——”
    然而,“来人”二字还未高声喊出,一块冰凉坚硬的物事就仿佛凭空出现般,径直怼到了他眼前,几乎要贴上他的鼻尖。
    那玉牌质地莹润,触手生温,雕刻着繁复的蟠龙纹样。
    正中一个遒劲的“御”字在月色下清晰无比,代表着至高无上的皇权与监察之权。
    宋允直瞳孔骤然收缩,后续的呼救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化为一声急促的抽气:“!!!”
    不待他反应,那贵气的小公子又将一本文书递到他面前,封面赫然是御史台的朱红印鉴,在烛光下刺目无比。
    宋允直看清后,脑中“嗡”的一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床榻上跌了下来。
    这下也顾不得整理散乱的衣衫,噗通一声就跪倒在了冰冷的砖地上。
    “下……下官瀛州知府宋允直,参……参见御史大人!
    不知御史大人驾到,有失远迎,多有冒犯,请……请大人恕罪!”
    程戈这才挺了下胸脯,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符合身份些。
    “嗯,不知者不罪。宋大人不必行此大礼,快快请起,更深露重的,别着了凉。”
    宋允直战战兢兢地站起身,胡乱拢了拢松散的衣襟。
    他仍是低着头,不敢直视,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知……不知御史大人深夜莅临,可是……可是有何紧要吩咐?”
    他心中七上八下,御史台的人这般隐秘而来,莫非真是来查办自己的?
    想到城中那些关于自己的流言,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程戈却已自顾自地缓缓踱步到榻前,极其自然地一屁股坐下。
    甚至还顺势往里挪了挪,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唠家常。
    “本官奉旨巡查地方,途经瀛州,听闻了些不太好的风声,便顺道来看看。
    宋大人不必紧张,就是来探查一下民情,了解了解情况,快坐。”
    第227章 官商勾结?
    房间内烛火重新点亮,驱散了部分黑暗。
    他话说得随意,宋允直却半点不敢放松,心道哪有巡察御史是半夜摸进知府卧房来探查民情的?
    宋允直挨着床边的绣墩虚坐了半边屁股,腰杆挺得笔直,如同听训的学生:“是,大人请问,下官知无不言。”
    “唔,”程戈眨了眨眼,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似是随意问道,“来了多久了?”
    “回大人,下官是去年秋末到的任上。”
    “哦,一年多了。”程戈点点头,“来时就这样了?街上那光景。”
    宋允直脸上露出苦笑:“比现在……稍差些,已是颓势尽显。
    商队已是稀稀拉拉,城中大户也多闭门谢客,市面萧条得很。”
    “啧,烂摊子啊。”程戈评价了一句。
    程戈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瀛州风物、百姓生计。
    宋允直谨慎地一一作答,字斟句酌,生怕说错半个字。
    程戈听着,偶尔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锦被上的绣纹,也不知信是没信。
    终于,话题渐渐引向了匪患,“我听说,剿了几次匪?”
    提到剿匪,宋允直的背脊似乎更僵硬了些,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屈辱和无奈。
    “是……下官无能,组织了四次清剿,三次针对斧头岭,一次想打通通往源州的官道,却……皆无功而返,反而折损了不少兵士。”
    “哦?怎么个无功而返法?”程戈追问,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匪徒……极其狡猾。”宋允直咬牙,“他们似乎总能提前知晓官兵动向,要么早早撤得无影无踪,留给我们空寨子。
    要么就设下埋伏,利用地形优势……我们、我们连匪首的面都没见到几次,每次都是损兵折将,灰头土脸地回来。”
    “提前知道消息?”程戈挑眉,“你这府衙里,看来不太干净啊。”
    宋允直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下官……亦有此怀疑,却、却苦无证据。”
    程戈将被子往身上扯了扯,眼神却专注起来:“那你说说,这流言怎么回事?满大街都说你宋知府和山匪穿一条裤子了。”
    这话如同鞭子抽在宋允直身上,他猛地抬头,急声道:“大人明鉴!此纯属污蔑!下官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下官到任后,无一日不想剿灭匪患,还瀛州百姓安宁,岂会与贼寇同流合污?!”
    “别激动嘛,”程戈抬爪拍了下他肩膀,示意他冷静,“我就问问,那你觉得,这谣言谁传的?为啥针对你?”
    宋允直喘了口气,努力平复情绪,眼中露出深思和愤懑。
    “下官不知具体是何人所为,但……下官几次剿匪失利,损兵折将,百姓失望怨怼是其一。
    其二,下官严查了过往一些与剿匪相关的钱粮账目,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或许,有人不想让下官再查下去,也不想让瀛州真的太平下来。”
    “触动利益?”程戈眼睛微微眯起,“细说说。”
    “前任知府在时,剿匪款项支出巨大,却收效甚微。
    下官发现其中多有模糊不清,虚报冒领之处。
    而且,城内一些商号,看似经营惨淡,实则……
    可能与山匪有暗中交易,提供粮草物资,甚至销赃。”
    宋允直压低了声音,“下官本想暗中查探,奈何……人手不足,且似乎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
    程戈沉默了一会儿,房间里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
    他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觉得,光是山匪,能把你这瀛州搅合成这样?
    能把一个知府逼得寸步难行,连衙门里都像是漏风的筛子?”
    宋允直浑身一震,愕然看向程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