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猛地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眼神发直,空洞地望着床顶的龙纹绣样,面色由青紫慢慢褪成一种生无可恋的白。
“我……没事……”
俗话说的好,有些人看着还活着,但是其实已经死了。
程戈现在真的很想把脑子挖出来,来点蒜蓉加上小米辣烤一烤,最后撒上一把迷人的葱花扔给大黄。
林南殊的手还僵在半空,看着程戈那张仿佛刚被雷劈过的脸,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还没等他理清头绪,榻上的程戈猛地抽搐了一下。
林南殊:“???!”
脑海里循环着他做的那些事,程戈头皮一阵阵地发麻。
脚趾头在被子里已经抠出了一整套三进三出的皇宫别院。
“啪——”画面定格在周明岐暴怒阴郁的脸上,一股寒意从脚后跟蹿上头盖骨。
程戈猛地扯起被子想重新蒙住头,却被林南殊下意识按住了手腕。
那点微弱的阻力,却仿佛抽走了他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力气。
完了…彻彻底底地完了,这已经不是社死那么简单了。
这是诛九族都不够解恨的作死大满贯,皇帝这次肯定把他炸成小酥肉了。
人果然不能共情过去的自己,程戈现在只想穿越回去,把自己杀死、踩死、即刻绞死。
他绝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里是一片引颈就戮的平静。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林南殊,声音沙哑而平静:“郁离,我……我想吃顿好的。”
说到这里,程戈下意识地开始点菜,“要大鱼大肉,最肥的鸡,最嫩的鱼,炖得烂烂的肘子。
还有,西街王记铺子卖的青梅酿,帮我买一壶……不,买两壶吧。”
他的表情变得异常认真,甚至开始细化到烹饪细节。
“鱼要清蒸,淋上豉油,再撒点葱丝姜丝,用热油那么一激,啧……”
程戈说得极其投入,眼神飘向远方,“鸡得用小火慢炖,炖得骨酥肉烂,汤头金黄。
肘子一定要闷得糯一点的,皮要颤巍巍的,用筷子一戳就得烂乎脱骨……”
说到动情处,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紧接着
“吸溜——”一声极其清晰、带着渴望的吸口水声,在寂静的殿内突兀地响起。
林南殊:“……”
最终,在程戈那希冀的目光下,林南殊还是给他安排上了满汉全席。
虽然明显是病号餐的清淡做法,但显然把烹饪技巧发挥到极致了。
程戈几乎是从榻上弹坐起来,也顾不上浑身酸痛,抓起筷子就开始了风卷残云。
林南殊站在一旁,仔细地给他布菜,手速差点没跟上。
程戈把最后那点菜汁都用米饭刮得干净,迅速地扒进嘴里。
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重新瘫回柔软的锦被里。
胃里被温暖的食物填满,血液似乎都流向胃部努力消化,幸福指数在此刻飙升。
程戈:嗯……好像……也没那么想死了?
人吃饱了,就容易胡思乱想,并开始擅长给自己找补和开脱。
他眨巴着眼睛,望着帐顶,开始进行一番深刻的自我剖析和逻辑重建:
抽了太子一巴掌?——啧,那怎么能叫抽呢?那分明是情急之下的物理唤醒疗法!
当时周湛明显神志不清,要是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他当初好歹也算是做过太子侍读的人,可行监察纠错之权。
他这妥妥的是忠臣之举啊!按理说……还得嘉奖他才对?
【———略———】
现在,来到了最棘手、最核心、最要命的问题上——
关于他貌似、可能、也许……对皇帝做了大不敬之事,甚至还……打了龙脸?
这个要怎么操作,才能把自己小命给保住啊?好像有点棘手惹——
要不认崔忌当爸爸,去蹭一下他家的免死金牌?不过这多少有点没底线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这个应该算是犯了十恶之罪,通常不在丹书铁券赦免的范围。
而且他就算是认了崔忌当干爹,但他终究不是对方的亲生血脉,想来多半也是保不住他狗命的。
程戈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脑袋,心想早知道就不参加劳什子中秋宴了,凎!
第181章 负帚请罪
程戈越想越觉得前途无亮,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歪门邪道都否定了。
最终,一个最朴素也最无奈的想法占据了上风:主动认罪,争取宽大处理。
好歹上次在猎场,他也算豁出命去救过驾,多少能算个功过相抵的由头吧?
就算不能免死,起码……起码别连累家人。
原主那老实巴交的父亲,刚当上清汤大老爷没多久。
好日子还没开始,可不能就这么被自己这个逆子给送走了。
想到这里,一股沉重的疲惫和认命感涌了上来。
他拉高被子蒙住头,瓮声瓮气地对林南殊道:“郁离,我睡会儿。没事别叫我,有事……也不用叫我。”
说罢,竟真的心大地在一片混乱思绪中沉沉睡去,颇有种是死是活,到时候再说的破罐破摔感。
御书房——
龙涎香的淡薄烟气袅袅升起,在一片寂静中缓缓盘旋。
林南殊垂首立在殿中,姿态谦恭,声音格外平稳。
“陛下,慕禹虽行事莽撞,屡有过失,然细数其过往,于国于君,未必无功。”
周明岐目光落在摊开的奏疏上,并未抬头,脸上那道掌印还残留着一丝青痕。
“月前科场案发,贪腐横行,士子怨沸。
慕禹于午门之外,血溅五步,悍然揭弊,其行虽骇俗,其心却为公。
若非他置之死地而后生,恐难如此迅疾涤荡污浊,还士林一片清明。
秋猎之际,北狄王子嚣狂,视我大周无人。
慕禹不惜己身,单刀出列,于万众之前力挫狄酋锐气,扬我国威。”
林南殊的声音不疾不徐,将程戈的功绩一一道来。
他微微抬眸,飞快地扫了一眼周明岐的神色。
“猎场遇险,陛下洪福齐天,自有神佑。
然则,当时情势危急,慕禹确曾奋不顾身,扑挡于御前。
陛下胸怀四海,仁德广被,宽仁行事方能显天子气度。”
周明岐终于抬起眼,目光深沉的落在林南殊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
他并未立刻回应关于程戈的讨论,只是端起手边的茶盏。
殿内气氛微妙,白雾在缓缓弥散,林南殊微微后退,拱手言道。
“微臣日前收到家中来信,言及漠北商路拓展事宜。
此番新辟之路,深入草原腹地,连接西南诸国。
林家虽勉力经营,然终究能力有限,恐难以长久维系其安稳。
此路若能畅通,岁入颇丰,于充实国库、羁縻边陲皆大有裨益。”
周明岐听到这话放下茶盏,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这条商路的价值,皇家确实早已眼热许久。
“臣私心妄忖,此等利国利民之事,若能有天家威严一同坐镇。
届时选派干练官员协同管理,或可使其成为我大周北疆一条真正的黄金脉络。”
他将协同管理四字咬得稍重,其中的让步与交换意味,已不言而喻。
周明岐望向林南殊,眼神晦暗不明。
他没想到林南殊为了保下程戈,竟肯将家族视若命脉的商路利益拱手让出,邀皇家共治。
他身体微微前倾,正要说话,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首领太监福泉的身影在殿门外焦灼地晃了一下,又迅速缩了回去,一副欲言又止进退两难的模样。
周明岐的话头顿住,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他深知福泉素来稳重,若非紧要之事,一般不会在他与人商议要事时如此失态。
他目光仍落在林南殊身上,语气平淡无波:“何事?进来说话。”
福泉听到这话,连忙进了殿内,面色极其古怪。
他躬身低语,声音却足以让殿内二人听清:“陛下,程大人他……此刻正跪在殿外御阶之下。”
周明岐眉头瞬间锁紧,林南殊更是猛地转头看向殿外,脸上血色褪去几分。
福泉硬着头皮,补充道:“他……他未着官服,只穿中衣……背上……还、还背着一把扫帚,已经跪了好一会了。”
林南殊再也维持不住镇定,甚至忘了告退礼,转身就朝着殿外疾步而去,衣袂带起一阵风。
周明岐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捏着茶杯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霍然起身,一言不发迈步便跟了出去,龙袍的下摆拂过门槛,带起一片冰冷的威压。
殿外,日头正烈,明晃晃的阳光直射下来,将汉白玉铺就的广阔御阶灼得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