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重地闭上了眼睛,试图让自己从这噩梦中挣脱出去。
    “卿卿,饿不饿?”云珣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程戈闻声,立马就睁开了双眼,视线都清明了几分。
    “饿——”
    云询雩扶他靠坐起来,往他背后塞了两个软枕。
    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床榻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程戈这才发现自己软得跟面条似的,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胸口还贴着七片艾绒。
    药炉在角落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满屋子都是苦得让人舌根发麻的气息。
    云珣雩端过一碗煮得软烂的山药粥,用勺子搅了搅,轻轻吹了吹,递到程戈嘴边。
    程戈看着那碗粥咽了口唾沫,很没骨气地张开了嘴巴。
    星霜趁着这个空档,扭着身体从云珣雩的肩头滑下。
    慢悠悠地爬到程戈的腿上,吐着信子蹭着他的手。
    程戈刚咽下一口粥,垂眸扫了一眼它,倒不是不怕了,而是实在没力气动。
    程戈:就这样吧,这玩意儿好像也不咬人。
    星霜似乎是感受到他的情绪,得寸进尺地往上蹭,蛇身卷在了程戈的手臂上。
    “它脑壳怎么变黑了?”程戈声音有些含糊,目光落在星霜有些发黑的脑袋上。
    他记得这条蛇前几天还是全白的,怎么突然就变黑了。
    有些疑惑地抬头看向云珣雩,没忍住又问了一句:“你没给它搓澡?”
    云珣雩:“……”
    星霜脑袋抬了抬看向程戈,听到他这话后又蔫嗒嗒地落了回去。
    “不小心中毒了。”云珣雩的声音很是平静。
    “中毒?”程戈有点难以置信,在他看来这玩意儿不毒死别人就不错了。
    云珣雩看了一眼星霜,轻笑一声:“估计是偷吃了野果吧。”
    程戈:“???”这话怎么感觉怪怪的。
    星霜闻言立刻竖起脑袋,冲着云询雩“咝咝”吐信子,一副被冤枉的委屈模样。
    “真…真的?”程戈狐疑地看着小蛇黑漆漆的脑袋,“吃个野果还能把自己吃得印堂发黑,你也太拉了。”
    星霜:“……”
    云询雩突然笑出了声,开口道:“骗你的,它是偷舔了你伤口的毒血。”
    程戈一听这话,嘴角都不由地抽搐了两下,盯着星霜看了好几秒。
    “你……也太不挑了,什么都敢吃。”
    门突然被推开,周明岐大步走进来,龙袍下摆还沾着未干的露水。
    皇帝眼下同样挂着青黑,看到醒来的程戈时,紧绷的面容终于松动。
    周明岐大步走到床前,袍角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他伸手探向程戈的额头,指尖在触到皮肤时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烧退了。”皇帝的声音有些哑,像是熬了整夜的砂纸。
    程戈还没见过周明岐这种模样,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咝——”谁料竟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云珣雩立马将碗放到一旁,起身不着痕迹地将周明岐隔在身后。
    伸手将程戈身后的枕头放低,小心翼翼地扶着他躺下。
    星霜趁机从他手臂滑到被褥上,盘成个白玉镯子的形状。
    周明岐眼中满是担心,正想再说些什么。
    而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慕禹!”周湛几乎是撞进来的,只见他发冠歪斜。那腰间玉佩叮当乱响。
    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看到程戈醒着,他眼圈瞬间就红。
    周隐云跟在他后头,看到程戈醒了之后,连忙松了一口气。
    幸好没事,否则菜菜知道他没有保护好她兄长,说不定会恼他。
    将手中的佩剑放到桌上,抬步走到榻前。
    太医很快被周明岐召了进来。
    程戈抬眼一看,发现都是老熟人了,有些生无可恋地躺好。
    唉…他这破败身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妈的,天杀的周明!
    吴苍济被人扶到床边,指尖搭上程戈的腕脉。
    他凝神诊了片刻,眉头微松,却又很快皱起,随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程戈看着他丰富的面部表情,心头猛地一跳,不怕中医笑嘻嘻,就怕中医眉眼低。
    看吴沧济的样子,他怕是活不成了!
    第142章 遗言
    “陛下——”程戈眼中盈泪,喊了一句周明岐。
    周明岐听到程戈唤他,连忙上前紧张地开口:“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适?”
    看着面前的周明岐,程戈虚弱地抬起手。
    颤颤巍巍地抓住周明岐的衣袖,眼中含泪,气若游丝道。
    “陛下......臣、臣怕是不行了......”
    周明岐脸色骤变:“胡说什么!吴太医,他到底......”
    吴苍济刚要开口,程戈却猛地咳嗽两声,硬是打断了他:“陛下......听臣说完......”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毕生力气,开始交代后事——
    “臣不能再为陛下效力了......实在遗憾......”说着,还硬是挤出一滴泪,“但臣有个小小的请求......”
    周明岐握紧他的手:“你说。”
    “臣死后......”程戈虚弱地闭上眼睛,“要金丝楠木的棺材......要刷七层漆......”
    云珣雩在一旁挑眉。
    “陪葬品......”程戈继续道,"要南海夜明珠十二颗......西域琉璃盏一对......前朝顾大师的真迹......”
    周湛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慕禹,你这......”
    程戈不理他,继续提要求:“服饰要云锦裁的......绣金线云纹......玉带要于阗青玉的......”
    他说得越来越起劲,连“脚上要穿缂丝靴”这种细节都想到了。
    周明岐的脸色渐渐从担忧变成了无语。
    说着,不着痕迹地周明岐的龙袍上蹭了下清水鼻涕,那模样要多悲慽有多悲慽。
    “臣父亲身体不便,就不折腾他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未亡哭断魂,陛下就帮臣瞒一瞒。”
    说到这里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崔忌也不要告诉他了…免…免得战场上影响发挥。”
    说罢,抓着周明岐的手力道不由加重,眼神中满是希冀:“陛下…您一定要给臣办得风风…光光的嗷…”
    众人:“……”
    吴苍济终于忍不住了:“程大人,您暂时还殁不了。”
    程戈的“遗言”戛然而止:“......啊?”
    房间里一片寂静。
    星霜从被子里钻出来,歪着黑脑袋看他,蛇眼里写满了问号。
    云珣雩轻笑一声:“卿卿,你的金丝楠木棺材,还要吗?”
    程戈:“......”
    “那…那你叹什么气?”程戈看着吴沧济。
    “老夫一把年纪了,走过来喘口气不行?”
    程戈沉默了,他艰难地把被子拉过头顶,假装自己已经死了。
    周明岐揉了揉太阳穴,转头对吴苍济道:“那他如今是什么情况?”
    “毒已压制,但未全清。”他缓缓收回手,抬眼看向周明岐,“之前着实凶险,若非有人及时遏制毒素蔓延,恐怕……”
    话未尽,但意思已经很明显——程戈这条命,差点就交代了。
    程戈闻言,立马从被子里钻了出来,目光在周围人身上扫了一圈。
    众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目光复杂着看向云珣雩。
    云珣雩站在一旁,神色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星霜听到这话,突然抬起了蛇头,蛇瞳幽幽地盯着程戈,像是在邀功。
    程戈表情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几人,最后落在云珣雩身上。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这变态救了自己?
    周明岐看了云珣雩一眼,沉声道:“三皇子,朕会记下这份恩情。”
    云珣雩挑了下眉,坐在榻边,将周湛推到一旁:“这都是我该做的。”
    说罢,当着众人的面抬手帮程戈掖了下被子。
    周湛:“???”
    程戈躺在床上,听着他们的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试探性地动了动身子,想坐起来。
    结果刚一动,胸口就传来一阵闷痛,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别乱动。”吴沧济伸手按住他肩膀,“你毒素虽压制住了,但经脉受损,需静养半月。”
    “半月?!”程戈瞪大眼睛,“不行的,我还要上职,这个月俸禄还没领……”
    此话一出,众人立马将目光投向周明岐,眼中尽是鄙夷。
    周明岐太阳穴跳了几下,叹了口气:“不扣你俸禄,养好再说。”
    “哦哦…好的。”程戈立马就不动了,飞快躺好,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心里爽爽的,终于不用三点就爬起来去上朝喽。
    屋外忽传来环佩轻响,众人循声望去。
    林南殊广袖垂落,在门槛前三步处站定,朝屋内众人行了个标准的叉手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