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睛,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轮廓。
“但我真的很累。”
这句话说出口时,像是打开了闸门。
二十六岁的陆凛、陆氏集团的掌权人、商场上令人闻风丧胆的陆先生。
此刻蜷在墓碑旁,脊背微微佝偻,像个迷路的孩子。
“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你出事的画面,那天电话怎么打都打不通,然后有人告诉我,你出事了。”
陆凛的声音发颤,继续自言自语,“我不信,我跑到医院,在抢救室门外等到天亮,等来的是你的死亡通知。”
他抬手捂住脸,指缝间漏出压抑的喘息。
“十年了,哥哥。”他喃喃,“三千六百五十天,我数过,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难熬。”
远处传来守墓老人扫地的沙沙声,渐渐远去。
陆凛放下手,眼眶通红,却没有眼泪。
他的眼泪好像已经流干了。
“你留我一个人在这里。”他轻声说,语气里没有怨怼,只有无边无际的疲倦,“你生前未完成的工作,我做了,你以前想捐的学校我捐了……你想拓宽市场,想产业遍布全球,如今,也完成了。”
“然后呢?”
他转头,看着冰冷的墓碑。
“我做这些给谁看?”陆凛问,声音哑得厉害,“你都不在了。”
天色彻底暗下来,第一颗星在天边亮起。
陆凛维持着靠在墓碑上的姿势,一动不动。
远处山路上有车灯扫过,很快又消失。
墓园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秋风穿过石碑间的呜咽。
“哥哥。”他又唤了一声,这次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什么时候……带我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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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卿辞在市区下车时,天已经黑透了。
街灯次第亮起,霓虹招牌闪烁,这座城市更繁华了。
他拄着拐杖,沿着街道慢慢走,右腿传来熟悉的酸痛。
街角有家酒店,招牌上写着“智能入住”“人脸识别”。
沈卿辞走进去,几台自助办理机闪着蓝光。
他走到其中一台前,屏幕提示“请扫描身份证或进行人脸识别”。
沈卿辞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走向前台。
那里有个值班的年轻女孩,正低头玩手机。
“您好,住宿。”沈卿辞开口。
女孩抬头,看见他的脸时愣了一下,随即挂上职业微笑:“先生您好,请出示一下身份证。”
“身份证……”沈卿辞顿了顿,“我没带。”
“那可以用电子身份证,或者人脸识别。”女孩指了指旁边的设备,“我们系统直接联网公安的,很快。”
沈卿辞看着那台设备,没动。
他是个死了十年的人,公安系统里,没有沈卿辞的身份信息。
他如果走过去,扫描人脸,系统会提示什么?身份不符?查无此人?还是直接报警?
沈卿辞在女孩的疑惑的注视下,转身走出酒店。
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
他站在街边,看着车流如织,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他活了二十七年,掌管市值数千亿的公司,处理过无数的商业纠纷,现在却因为一张身份证,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找不到。
原来死人真的没有容身之处。
他本来准备回来后,不打扰任何人。
但现在看来,不行了。
沈卿辞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
然后他输入一个号码。
一个他记得滚瓜烂熟的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了。
“你好,哪位?”电话那头的声音成熟了许多,语调却依旧干练。
沈卿辞沉默了三秒。
“沈卿辞。”他说。
那头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是窸窣的动静。
“……什么?”林薇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你说你是谁?”
“沈卿辞。”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
电话里传来深呼吸的声音。
“神经病吧你!”林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怒意,“开这种玩笑有意思吗?!我警告你,再打过来我就报警!”
啪。
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嘟嘟作响。
沈卿辞握着手机,抿了抿唇。
街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紧绷的下颌线。
这个结果他预料到了,所以也没太在意。
他正要收起手机,屏幕又亮了。
还是那个号码。
沈卿辞接通,没说话。
“……你真是沈总?”林薇的声音这次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颤抖。
“嗯。”
“那……那你说一件只有我和你知道的事。”她的呼吸很急,“立刻,马上。”
沈卿辞看着马路对面闪烁的广告牌,想了想,开口:“你入职第三年,谈崩了科讯的单子,躲在楼梯间哭,我找到你,跟你说了一句话。”
他顿了顿,复述出当年的原话:“眼泪解决不了问题,但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给你五分钟。”
第4章 过眼浮云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传来压抑的抽气声。
“还有,”沈卿辞继续说,“你女儿出生的那天,我给你放了三个月带薪产假,你说太多了,我说……”
“陆凛小时候没人照顾,所以被养歪了。”林薇接过话,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是你……真的是你……”
她哽咽起来,语无伦次:“可是…可是这怎么可能,十年前,你……沈总,你在哪儿?你现在在哪儿?!”
“我把地址发给你。”沈卿辞说。
沈卿辞点开微信,林薇的好友申请已经发了过来。
同意后,林薇的消息第一时间弹了出来。
林薇:沈总???
沈总:嗯。
林薇:您发定位给我,我马上到!
沈总:[位置分享]
沈卿辞收起手机,走回路边的长椅坐下。
拐杖靠在身侧,他微微弯下腰,揉了揉发疼的右腿膝盖。
半小时后,一辆白色宝马停在他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确实是林薇,但不是他记忆里的林薇。
十年时光太久,久到让林薇眼角有了细纹,发型从马尾变成了利落的短发,眼神里多了岁月的沉淀。
她看着沈卿辞,眼睛一点点睁大,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沈卿辞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车边,平静地和她对视。
“林秘书。”他开口,还是十年前的那个称呼,“好久不见。”
林薇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偶尔掠过的车声。
林薇握着方向盘,余光一次又一次地瞥向后座的男人。
路灯的光在沈卿辞脸上明明暗暗,那张脸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没有多一丝皱纹,没有少一分锐气,连微微抿着的唇角都还是记忆里的弧度。
就好像这十年只是一场漫长的午睡,醒来时什么都没变。
可她变了。
而沈卿辞……依然是二十七岁的沈总。
“沈总,”林薇终于开口,声音因为紧绷而有些干涩,“您……联系陆总了吗?”
说完她才意识到这个称呼可能不对,又赶紧补了一句:“陆凛,他现在是陆氏集团的总裁。”
沈卿辞侧头看向窗外,玻璃上倒映着他平静的脸。
“没有。”他说,语气平淡得仿佛没有波澜的水面,“他现在过得挺好,没必要打扰。”
林薇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些。
“我们本就没有太多交集。”沈卿辞继续说,手在拐杖上摩挲一瞬,“不过共同生活了八年而已。”
他顿了顿,补上四个字:“过眼浮云。”
林薇透过后视镜看到沈卿辞没有情绪的眼眸,淡淡的,好像世上没什么值得他动容。
连说到那个他养了八年的孩子,他脸上都没有一丝波澜。
林薇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想,或许沈总就是这样的。
她跟了他七年,从没见过他为谁真正失态过。
“可能要麻烦你帮我办理身份证。”沈卿辞转回话题,语气理所当然。
林薇愣了一下。
她还没完全接受,死了十年的人突然回来这个事实,脑子还在混乱中,可身体已经本能地给出了反应:“好的沈总,需要什么材料您跟我说,我去办。”
说完她自己都怔了怔。
这对话、这语气、这上下级之间理所当然的指令和服从,就好像中间那十年不存在。
就好像沈卿辞只是出了个长差,现在回来了,她依然是他最得力的秘书。
林薇想着,鼻子突然一酸。
她打了转向灯,把车缓缓停在路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