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野敏锐地注意到了莫图的目光。
她把菸捲叼在嘴里,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灰白色的烟雾,似笑非笑地说:
“怎么,对我们队长有意思?”
莫图皱了皱眉:
“不是。只是好奇,队长穿著圣血之塔的制式长袍,他是那里的巫师吗?”
秋野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她把菸捲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然后掐灭,塞进袍袖里。
她拍了拍袍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站直了身体,深棕色的竖瞳里多了一些莫图没见过的光芒。
不是敌意,不是警惕,更像是一种……兴趣。
“哦?”
她的声音拖长了半拍,饶有兴致地问道,
“你对巫师感兴趣?”
莫图没有否认:“有兴趣。【圣血之塔】学院公开的血月冥想法,我也曾经试著修行过。”
“那你来对地方了。”
秋野笑了笑,但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了。
刚才的笑是懒洋洋的、隨意的笑,现在的笑里多了一点別的东西。
像是猫看见了一条主动凑上来的鱼。
“队长可是圣血之塔登记在册的二环龙血巫师。”
她朝罗林的方向努了努嘴,
“他要是对上你,就有点以大欺小了。”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既然你好奇巫师这个职业,那我可以稍微满足一下你的好奇心。”
秋野抬起右手。
她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慢到莫图能看清她每一根手指的移动轨跡。
但正是这种慢,让他感受到了一种不一样的压迫感。
绿瓦的压迫感是暴烈的、外放的、像一团烧到最旺的火。而秋野的压迫感是內敛的、沉静的、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她的指尖亮起一团光。
不是幽蓝色的电弧,不是暗红色的龙血之光,而是一种更细腻、更规整、更……精致的光。
那光是淡蓝色的,不是雷系的暴躁,而是像被过滤了无数遍的纯净魔力,从她的指尖渗出,在空气中凝聚成一个小小的、旋转的光球。
光球只有指甲盖大小,但莫图能感受到里面蕴含的力量。
这玩意与莫图擅长的雷系法术截然不同,柔和却不微弱。
光芒更加细腻、更加规整,流转间带著一种诡异的秩序感,与龙类的元素法术似乎是出自两个体系。
“巫术?”莫图问。
“巫术。”
秋野点头,“一环的。对你够用了。”
她的手指轻轻一弹。
那道淡蓝色的光线从光球中射出,速度快得莫图的眼睛几乎没有捕捉到轨跡。
蓝龙本能地抬起左臂格挡。
鳞片瞬间金属化,青灰色的光泽覆盖了整条前臂。
光线击中了他的左臂。
没有爆炸。没有灼烧。没有电弧的刺痛。
但他的左臂,骤然变得沉重无比。
像是有人往他的骨头里灌了铅,又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他的前臂,拼命地往下拽。
他的左臂从抬起的状態猛地垂了下去,爪尖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碎石和尘土。
重力。
莫图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试图抬起左臂,但手臂像是被钉在了地上,纹丝不动。
那重量不只是在手臂上,它正在沿著手臂向上蔓延,从腕骨到前臂,从前臂到肘部,从肘部到肩膀。
他的身体开始倾斜。
左半边身体比右半边重了不知道多少倍,他的脊椎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右腿的肌肉绷得死紧,拼命支撑著不让身体倒下。
但那股力量太大了,大到他的右爪在地面上犁出了一道深深的沟痕。
“重力术。”
秋野把菸捲重新从袖子里摸出来,叼在嘴里,没有点燃,
“一环巫术。不算高级,但对付一阶的龙血种足够了。”
莫图没有说话。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鳞片缝隙间有幽蓝色的电弧在跳跃。
他在试图用雷系魔力对抗那股重力,但电弧一离开鳞片就被重力压回了体內,像是在水里划火柴,根本点不著。
秋野看了一会儿,见到对方的脸庞逐渐吃力难看,微微笑了笑,也不对新队员过多为难。
她把菸捲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打了个响指。
“啪。”
清脆的声响在暮色中炸开,像是一根看不见的弦被拨断了。
淡蓝色的光芒从莫图的左臂上骤然消散。
那股沉重的、几乎要將他的骨骼碾碎的压迫感,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得乾乾净净。
莫图的身体猛地弹了起来。
那股一直压著他往下坠的力量突然撤去,他的右腿承受了太多本不该由它单独承受的重量,膝盖一软,身体朝前栽去。
他的右爪本能地撑住地面,爪尖在碎石上犁出四道深深的沟痕,身体晃了两晃,才稳住了重心。
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左臂,上面青铜色的光泽从鳞片下缓缓退去,莫图的呼吸有些急促,但竖瞳里的光芒没有暗下去,反而更亮了。
秋野把那根没点燃的菸捲叼回嘴里,从袍袖里摸出一个打火石,嚓的一声擦出火花,点著了菸捲,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灰白色的烟雾。
“不错。”
她透过烟雾看著莫图,深棕色的竖瞳里映著蓝龙的身影,嘴角掛著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新人里算能打的。欢迎加入我们第七混合协防队。”
这例行公事般的客套话却像是一个扳机开关,莫图脑海里原本系统面板里许久未曾有动静的【以绪塔尔】任务面板突然变化。
之前显示的当前任务【自由之证】爆发一道金色的光芒。
【自由之证】脱离幽暗之森,蓝龙应当享有天空的自由!奖励:初级战斗飞行经验(任务已完成)
任务三【自由之证】——已完成。
-奖励:初级战斗飞行经验。
一股陌生的信息涌入脑海。
不是知识。不是文字。不是画面。
是本能。
像是他本来就会飞,只是忘记了很多年。
像是他在某个遥远的、被遗忘的过去,曾经无数次张开翅膀,穿过云层,掠过山巔,追著风暴奔跑。
那种感觉从记忆的最深处被翻了出来,拍掉灰尘,重新放回了他的身体里。
翅膀该以什么角度展开。气流该怎么感知。上升时前肢要微微內收,俯衝时尾巴要张开以增加阻力。转弯时身体的重心要先於翅膀移动,否则就会失去平衡。遇到乱流时不要硬抗,要顺著气流的方向滑翔,等风过去再重新调整姿態。
全部。
全部刻进了肌肉记忆。
莫图睁开眼睛,竖瞳里闪过一道幽蓝色的光。
他握了握爪,感受著那股新获得的、与生俱来般的能力。
与此同时,脑海里的系统面板开始同步更新:
【姓名】:莫图
【种族】:蓝龙
【魔兽等阶】:一阶-黑铁之躯(32%)
【血脉浓度】:霜胎(28.5%)(60%解锁真龙血脉传承)
【飞行能力】:初级战斗飞行(已解锁)
【觉醒能力特质】:以绪塔尔(选择一项任务並完成,获取相应奖励)
当前任务:【自由之证】脱离幽暗之森,蓝龙应当享有天空的自由!奖励:初级战斗飞行经验(任务已完成)
(新任务可接取)
面板提示有很多。
任务一、任务二、任务三的选项又重新刷新了,和上次大同小异,但多了一些新的细节描述。
莫图扫了一眼,没有细看。
现在不是时候。
他集中精神,意识从面板上收回,重返现实。
左臂的关节正因为刚才承受的重压而酸痛著,那种酸痛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像是骨头被人揉捏过的酸胀感。
莫图一边活动著左臂,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一边用竖瞳扫了一圈空地上的眾人。
绿瓦蹲在一边,正在用尾巴尖戳地上的蚂蚁。
三股尾巴中的两股垂在地上,剩下那股翘起来,骨刺的尖端精准地戳中一只正在搬运食物碎屑的蚂蚁,把它碾成一个小黑点。
她的竖瞳盯著地面,脸上的表情写著大大的“不爽”两个字,三层锯齿紧闭著,偶尔磨一下,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乌娜缩在角落里,竖瞳偷偷看著这边,被莫图的目光扫到又飞快地移开;伊尼戈站在原地,像一根木桩,什么都没变。
莫图收回目光,对眾人说道:
“新人初来乍到,烦请各位以后多关照。”
绿瓦哼了一声。
那声“哼”从鼻腔里喷出来,带著一股不服气的倔强,但她的尾巴尖还是朝莫图的方向微微点了点。
幅度很小,如果不是龙类的动態视觉足够敏锐,几乎看不出来。
那算是回应了。
乌娜小声说了一句“请……请多关照”,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伊尼戈则木訥地点了点头。
见到眾人的反应,秋野笑了笑。
她把菸捲叼在嘴角,腾出手来,朝莫图招了招:
“来,我带你去认认门。你的石屋在那边,靠河的那一排,第三间。”
她转过身,深蓝色的长袍下摆在暮色中划过一道弧线,朝石屋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侧过头,补充了一句:
“考虑到你的龙类体积,那地方还挺大的。
当然,你要是住不惯,也可以和绿瓦一般,自己在附近挖一个洞穴当住处。”
莫图跟在她身后,朝石屋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爪子在碎石地面上留下浅浅的印痕。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將空地的边缘一点点吞没。芦苇盪在晚风中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人在低声交谈。
此时河面上的碎金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的铅灰色,只在最远处、最靠近天际线的地方,还残留著一线若有若无的暗红色。
那是夕阳最后的余暉。
然后它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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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安顿好莫图的一切,夕阳已经完全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暉。
河面上的碎金变成了碎银,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天色將暗未暗。
驻地的一角,远离了篝火的喧囂,只剩下折返的秋野和罗林两人。
罗林站在矮墙边,背对著篝火,银灰色的竖瞳望向远方的边境夜色,身形挺拔而孤冷,暗红色的长袍在夜风中微微飘动,与夜色融为一体。
秋野走了过来,递给他一根点燃的草药卷,语气隨意:
“尝尝?解解乏。”
罗林微微侧身,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冷漠,没有丝毫波澜:
“不抽。”
他从不碰这些东西,常年的巫师修炼,让他养成了极致的自律,也让他的性格愈发冷漠疏离。
秋野也不勉强,自己把草药卷凑到嘴边,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颇有几分愜意自在。
而这个时候,罗林终於动了。
他转过身,银灰色的竖瞳看著秋野:
“你觉得下午的那个莫图怎么样?”
秋野把那根已经烧了一半的菸捲从嘴里拿下来,在指尖捻了捻:
“新来的不错。蓝龙,黑铁之躯,扛得住绿瓦的爪击。脑子也清楚,知道审时度势,智力比一般的龙血种要高。”
她顿了顿,补充道:
“他对巫师感兴趣。不是那种隨便问问的感兴趣,是……认真的那种。”
“看出来了。”
罗林的声音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
“不然也不会被龙巢送到我们这。”
秋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落在罗林的侧脸上,將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清秀、冷峻、像一柄刚出鞘的刀。
她认识他很久了,久到她已经记不清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但有一件事她一直记得,罗林很少对新人下判断这么快。
“龙类的性子都桀驁。”
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还是得压一压。”
秋野把菸捲重新叼回嘴里,笑了笑:
“所以刚才你让我出手,而不是自己上?”
罗林没有回答。
他把法杖斜靠在身侧,望向河对岸。
那里,圣血之塔的领地已经在夜色中亮起了几点灯火,橙黄色的,像是一颗一颗嵌在黑暗中的宝石。
“不过——”
罗林顿了顿,银灰色的竖瞳里映著那些灯火,
“这个可以用。”
秋野慵懒地吐出一口烟,没有说话。
风吹过芦苇盪,芦苇沙沙地响。河面上的碎银被风揉碎了,又聚拢,又揉碎。
而在不远处,体积比两边都大了一圈的石屋里,莫图正趴在属於自己的那张巨型石床上。
看似闭目凝神,实则在翻阅之前来不及查看的系统面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