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水鱷先动了。
它四肢猛蹬,四米长的躯体以一种与体型完全不匹配的速度弹射而出。
灰褐色的庞大身躯在卵石滩上拉出一道残影,血盆大口张开近一百八十度,露出两排交错如锯齿的利齿,朝莫图的前肢咬去。
这是鱷类最经典的猎杀方式,咬住猎物,拖入水中,死亡翻滚。
一旦被那张嘴咬住,三吨重的咬合力会在瞬间碾碎骨头,然后整个身体旋转起来,將猎物撕成碎片。
莫图没有退。
他的右爪抬起,鳞片瞬间金属化。
黑铁之躯显现,从爪尖到腕骨,每一片鳞片都泛出青灰色的冷硬光泽,边缘锋利如刃,表面隱隱浮现出青铜色的纹路。
那些纹路沿著指骨的走向蔓延,像是某种古老的锻打纹,在阳光下泛著幽沉的光。
他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简简单单地一拳,砸向浅水鱷的上顎。
“鐺——”
金铁交击的巨响在河谷中炸开,震得水面盪起涟漪。
龙爪与鱷鱼头骨碰撞的瞬间,莫图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巨力沿著手臂骨骼传递上来,但青铜色的纹路在骨殖深处微微一亮,就將这反弹力道尽数化解。
他的身体纹丝不动,而浅水鱷的整个头部被砸得往下一沉,吻部狠狠磕在卵石上,溅起一片碎石和水花。
浅水鱷晃了晃脑袋,黄褐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惊疑。
它的上顎传来一阵钝痛,那种痛感不是皮外伤,而是骨头被重锤敲击之后的闷痛。
它甩掉嘴里的碎石和泥沙,尾巴在地面一撑,整个身体旋转了半圈,那条两米长的巨尾带著破风声横扫而来。
这次是全力。
尾巴掠过之处,卵石被扫飞一片,噼里啪啦地砸在周围的树干上,碎屑四溅。
莫图依然没有躲。
他抬动左前肢,青灰色的金属光泽瞬间从肩头蔓延至爪尖,仅属於一阶魔兽可控的金属化鳞甲,牢牢覆满整条左爪,在日光下泛著冷硬的哑光。
他稳稳將左爪横在身前,不闪不避,硬生生迎向这记狂暴尾击。
“轰——”
撞击声比刚才更沉猛,宛若两尊精铁重锤轰然对撞,震得周遭空气都泛起微颤。
莫图的身形微微晃了晃,右爪死死抠进地面,在坚硬的卵石层上抓出数道深可见骨的沟痕,藉以稳住重心。
可他那金属化的左爪鳞甲上,只浅浅印下一道白痕,別说裂纹,连半点凹陷都未曾出现。
躲在他身后的鯊白探出半个脑袋,竖瞳瞪得滚圆。
“这才是我们龙血种的战力!”
它忍不住喊了一嗓子,三层锯齿咧得大开。
浅水鱷的瞳孔剧烈收缩。
它的尾巴尖在发麻。
全力一击抽在铁板上是什么感觉?
就是现在这种感觉。
这头蓝龙甚至没有动用任何魔力技巧,只是单纯地站在那里,用身体硬抗。
它终於明白了。
自己打不过。
这头蓝龙的防御力远超它的想像。
它引以为傲的尾巴抽击,在对方面前就像是在拍一面铁墙。
而对方甚至还没有真正出手攻击。
同阶竞技下,龙血种与非龙血种之间的差距,大到令人绝望。
浅水鱷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清晰了起来:跑!
它猛地转身,四肢发力,朝河水的方向衝去。
只要进了水,就是它的主场。
在水里,它能让任何同阶对手吃尽苦头。
但莫图没有给它这个机会。
一道幽蓝色的电弧从他的爪间窜出,速度堪比闪电,精准地击中浅水鱷的后腿关节。
“噼啪——”
电弧击中的瞬间,浅水鱷的后腿肌肉骤然僵直,关节处的神经被雷系魔力直接麻痹。
它的后腿失去了知觉,整个身体向前栽倒,肚皮擦著卵石滑出去两米多远,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它挣扎著想要爬起来,但第二道电弧已经紧隨而至。
这一次,莫图没有留手。
电弧从他的爪尖延伸出去,像一条幽蓝色的锁链,缠住浅水鱷的腹部。
雷系魔力特有的麻痹效果渗入肌肉和神经,从內部瓦解这头巨兽的抵抗。
浅水鱷的四条腿剧烈抽搐,却完全使不上力。
它张开嘴想咬什么,但嘴里的肌肉也在痉挛,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咕嚕声。
莫图走到它面前。
低头。
俯视。
浅水鱷的黄褐色竖瞳里,终於浮现出恐惧。
它想服软,想再低下头,想再翻几条鱼出来赔礼。
但它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雷系魔力的麻痹效果还在持续,它甚至连闭上眼睛都做不到。
莫图抬起右爪。
爪尖的鳞片全部金属化,青灰色的光泽冷硬如铁。
他將爪尖抵在浅水鱷的咽喉处,那里是鱷类鳞甲最薄弱的位置,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肤覆盖著气管和血管。
“別——”
一个模糊的意念从浅水鱷的脑海里传出来,断断续续,像是溺水者最后的挣扎。
莫图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爪尖刺入。
鲜血涌出。
浅水鱷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然后慢慢鬆弛下来。
黄褐色的竖瞳失去了焦距,瞳孔扩散,倒映著树冠缝隙间洒落的阳光。
卵石滩上安静了下来。
河水依旧流淌,冲刷著岸边的卵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鯊白从枯树后面探出脑袋,愣愣地看了几秒,然后三步並作两步窜了过来。
它的竖瞳亮得像两盏灯,三层锯齿全部咧开,笑得合不拢嘴。
它围著浅水鱷的尸体转了两圈,用爪子戳了戳那还温热的肚皮,又踢了一脚那条刚才还囂张得不行的大尾巴。
“死了?”它问。
“死了。”莫图回答。
“真死了?”
“真死了。”
鯊白沉默了一秒。
然后它猛地跳了起来,在半空中扭了一下身子,落地的时候尾巴拍得卵石啪啪响,嘴里发出一声近乎嚎叫的欢呼:
“哈哈哈!老东西!你也有今天!你抢我的蛇!你抢我的玄霜蛇!你再抢啊!再抢啊!”
它扑上去,对著浅水鱷的尸体又踢又踹,嘴里念念有词,把上个月的怨气一股脑全发泄了出来。
踢了几脚还不解气,又张开三层锯齿,照著鱷鱼尾巴就是一口。
“咔嚓——”
牙齿咬穿了鳞甲,但鱷鱼的尾巴实在太粗,它只咬进去了一小半。
浅水鱷的尸体本能地抽搐了一下,尾巴猛地一甩。
“啪——”
鯊白被抽了个正著,整个身子横飞出去,在卵石滩上打了两个滚,灰头土脸地趴在地上。
但它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嘿嘿嘿地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从嘴里吐出半截鱷鱼尾巴上的肉:
“解气!真解气!”
莫图没理它。
他蹲下身,龙爪剖开浅水鱷的胸腔,在里面翻找片刻,掏出一枚拳头大小、泛著淡蓝色光晕的晶核。
一阶水系魔核。
內部的魔力纯净而温和,与暗影豹那枚狂暴的暗系晶核截然不同。
淡蓝色的光芒在晶核內部缓缓流转,像是被封存的一小片海洋。
“鯊白。”莫图將晶核在爪间拋了拋,“接著。”
鯊白正从卵石上爬起来,闻言愣了一下。
它看著那枚在阳光下泛著淡蓝色光芒的晶核,竖瞳骤然放大,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三层锯齿不自觉地咧开,嘴角的涎水都滴了下来。
“给我?”它的声音有些发抖。
“不然呢?”
莫图將晶核拋了过去,
“我们说好的。”
鯊白慌忙接住,爪子捧著那枚晶核,像捧著一团火。
它的眼眶突然红了,是真的红了,竖瞳周围泛起一圈血丝,那是龙类血脉中某种古老的本能在涌动。
“我就说跟著你没错!”
它的声音沙哑,带著哭腔,
“莫图,我就说跟著你没错!”
莫图没有接话,只是微微扬起下顎。
鯊白深吸一口气,將那枚淡蓝色的晶核塞进嘴里,仰头吞下。
晶核入腹的瞬间,它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一股磅礴的水系魔力从它的腹部炸开,沿著血管和经络向四肢百骸奔涌。
鯊白的鳞片骤然炸起,银白色的鳞片缝隙间渗出淡蓝色的光芒,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它体內破壳而出。
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四肢撑地,身体弓起,脊背上的鳞片一片片翻开,露出下面正在剧烈蠕动的肌肉。
“唔……唔啊——”
鯊白的身体开始膨胀。
不是那种暴烈的、撕裂式的生长,而是一种温和却坚定的扩张。
它的体型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大,肩背变宽,四肢变粗,尾巴延长。
银白色的鳞片在膨胀过程中不断脱落又再生,新生的鳞片比旧鳞更厚实,边缘泛著一层若有若无的淡蓝色光泽。
它的吻部也在发生变化,巨齿鯊的血脉在魔力的刺激下开始显现,上顎的第三排锯齿缓慢地向外延伸,与原有的牙齿交错咬合,形成更加狰狞的咬合结构。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当最后一阵魔力波动平息下来时,鯊白缓缓睁开了眼睛。
它的竖瞳里,淡蓝色的光芒一闪而逝。
它站起身,抖了抖鳞片,感受著这具全新的躯体。
它比之前大了一圈,体型已经与莫图相仿,四肢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它试著抬起爪子,爪尖的鳞片微微泛光。
虽然还不能像莫图那样金属化,但防御力已经远超腐泥种。
“我……”
鯊白低下头,看著自己在水中的倒影,喃喃自语,
“我成一阶了?”
“成了一阶。”莫图点头。
鯊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猛地仰起头,对著天空发出一声长啸。
那啸声里有六年来的憋屈,有上个月被抢走猎物的愤怒,有在这片幽暗之森里摸爬滚打的所有不甘。
三层锯齿全部张开,喉咙深处的声带震动著,发出龙类特有的、带著金属质感的咆哮。
啸声在幽暗之森的河道上空迴荡,惊起大片飞鸟。
莫图就站在旁边,安静地看著它。
等鯊白叫够了,喘著粗气低下头,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根。
“莫图,”它说,“我现在感觉能打十个!”
莫图瞥了它一眼:“那你去找十个腐泥种打一架试试。”
“那还是算了。”
鯊白立刻缩了脖子,訕訕地笑,
“刚晋级,得稳一稳,稳一稳。我可不是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龙。”
它低头看了看浅水鱷的尸体,三层锯齿又咧开了。
“不过这老东西的晶核是真不错。”
它用爪子拍了拍鱷鱼的肚皮,发出砰砰的闷响,
“值了,上个月那条玄霜蛇,值了!”
它说著,俯下身,张开三层锯齿,一口咬住浅水鱷的尾巴,將整条四米长的鱷鱼尸体叼了起来。
那尸体比它的体型还大,沉甸甸地垂在嘴边,尾巴拖在地上,在卵石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壑。
鯊白叼著尸体,含糊不清地说:
“走,带回去当口粮!一阶魔兽的肉,够咱们吃好几天了!
这么大一条老鱷鱼,肯定比河里的鱼虾有营养!”
莫图看了它一眼:“你能叼动?”
“废话!”
鯊白翻了个白眼,但因为嘴里叼著鱷鱼,那白眼翻得格外滑稽,
“我现在可是一阶!一阶你懂不懂?这点分量算什么?”
它说著,还特意挺了挺胸膛,结果被鱷鱼尸体的重量坠得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莫图没理它,转身沿著河岸往下游走去。
鯊白叼著鱷鱼尸体,屁顛屁顛地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它忽然停下来,把鱷鱼尸体从嘴里放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河湾。
“怎么了?”莫图头也不回地问。
“没事。”
鯊白重新叼起鱷鱼,含糊不清地说,
“就是觉得……这地方不错。等以后有空了,我也来这儿泡澡。比咱们那儿宽敞多了。”
它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过得先把那条老鱷鱼的味儿散乾净。我可不想泡在它的洗澡水里。
那老傢伙也不讲究,吃剩的骨头乱丟,这坑又腥又臭!”
莫图没有接话。
他总是会为白龙偶尔的奇思妙想感到震惊且无语,但这已经算是白龙里聪明的那一款了。
就这样,两龙沿著河岸,一前一后地走著。
鯊白叼著鱷鱼尸体,尾巴翘得老高,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泽。
它走几步就要换一下嘴,调整一下鱷鱼的重心,但始终不肯放下。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莫图忽然开口。
“鯊白。”
“嗯?”
鯊白从鱷鱼尾巴后面探出脑袋,嘴里还叼著半截鱷鱼腿。
“还记得之前那片乱石岗吗?”
鯊白愣了一下,嘴里的鱷鱼腿差点掉下来。
它当然记得。
那片嶙峋的乱石岗,灰色的岩石像骨刺一样刺向天空。还有那头暗红色的、竖瞳浑浊的、追著它们跑了半座山的龙裔狗头人。
那是它们组队猎杀的生涯里,为数不多的狼狈逃窜。
“记得。”
鯊白把鱷鱼尸体放下来,用爪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跡,声音变得认真起来,
“怎么?你想……”
“它欠我们一条命。”
莫图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该去收了。”
鯊白的竖瞳亮了起来。
它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银白色的鳞片,又看了看莫图侧腰上那道浅浅的白印。
几天前,它们被那头狗头人追得满地跑,生怕跑慢了又挨一顿狠揍。
现在——
“行。”
鯊白咧嘴笑了,三层锯齿在阳光下泛著寒光,
“那就去收了。”
它重新叼起鱷鱼尸体,步伐比刚才走的更加有力,多了几分跋扈的姿態。
两龙的身影沿著河岸渐行渐远,消失在幽暗之森重重遮掩的蕨类植物和藤蔓之间。
身后,卵石滩上残留著一滩血跡和几片碎裂的鳞甲,在阳光下渐渐失去光泽。
河水依旧流淌,冲刷著岸边的卵石,发出亘古不变的声响。
而更远处,那片乱石岗的方向,灰色的岩石沉默地矗立著,像一群等待审判的囚徒。
龙血种,分外记仇是本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