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的门开了之后,孙悟空在酒馆里歇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红孩儿来了。他是跑来的,从火焰山到长安,几千里路,他一步没停。赤著脚,浑身是土,脸上有泪痕。他站在酒馆门口,大口喘著气,话都说不出来。
孙悟空正在擦碗,看到他,手停了。
“你爹怎么了?”
红孩儿弯著腰,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在抖。“大圣,我爹他……他快不行了。他说,想见你最后一面。”
孙悟空放下酒碗,把抹布搭在柜檯上。他走到门口,拍了拍红孩儿的肩膀。“走。”
他没有带混铁棍,没有带毫毛铁棒,空著手,跟著红孩儿走出了长安城。
火焰山,茅屋。
牛魔王躺在床上,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瘦了。胸口的黑洞又蔓延了,从腹部一直蔓延到胸口,黑色的边缘像是活物,在慢慢蠕动。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呼吸很弱,像一盏快灭的灯。
红孩儿跪在床边,握著牛魔王的手,眼泪无声地淌。孙悟空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没有进去。
“大哥……”牛魔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你来了。”
孙悟空走进去,蹲在床边。“来了。”
牛魔王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孙悟空脸上。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大哥,你瘦了。”
“你更瘦。”
牛魔王咳了几声,咳出一口黑血。红孩儿赶紧去擦,牛魔王摆摆手。“没事,吐出来舒服。”他看著孙悟空,“大哥,归墟封了?”
“封了。”
“太虚散了?”
“散了。”
“金蝉子呢?”
孙悟空沉默了一瞬。“散了。”
牛魔王也沉默了。然后他笑了。“散了也好。他累了十世,该歇歇了。”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一个小瓷瓶,空的。孙悟空认得,那是他给牛魔王的药瓶。“大哥,你的药,我喝完了。”
“我再给你配。”
“不用了。”牛魔王摇了摇头,“配了也喝不下了。我的时辰到了。”
“爹!”红孩儿扑在床边,哭出了声。
牛魔王伸出手,摸了摸红孩儿的头。他的手很轻,像怕摸疼了他。“小子,別哭。你爹活了这么多年,够本了。”
“不够!”红孩儿抬起头,满脸是泪,“你还没看我成家,还没抱孙子,还没——”
“那些事,你自己去办。”牛魔王打断他,“你爹看不到了,但你在做,爹就知道。”
红孩儿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眼泪止不住,一滴一滴落在牛魔王的手上。
牛魔王转头看著孙悟空。“大哥,我有两件事求你。”
“说。”
“第一件,帮我照顾红孩儿。这孩子脾气倔,像他娘。我走了,没人管得住他。你帮我管管。”
孙悟空看了一眼红孩儿,点了点头。“行。”
“第二件,”牛魔王的声音更轻了,“把我埋在火焰山顶上。我想看著这片地。我在这里活了一辈子,不想走。”
孙悟空沉默了片刻。“行。”
牛魔王笑了。他闭上眼睛,长出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大哥,酒馆里的酒,给我留一壶。我到了那边,找金蝉子喝。”
“给你留著。”
牛魔王没有再说话。他的呼吸越来越弱,越来越轻,像风,像水,像渐渐散去的烟。红孩儿握著他的手,不敢鬆开。
孙悟空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著天边的晚霞。晚霞很红,像火,像血,像牛魔王年轻时候的鬃毛。
身后,红孩儿哭出了声。
牛魔王走了。
孙悟空站在门口,没有回头。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风吹过来,带著焦土的味道,带著火焰山余烬的温度。
过了很久,他转身走回茅屋。红孩儿趴在床边,肩膀一耸一耸的,已经哭不出声了。孙悟空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背。
“走,送你爹上山。”
火焰山顶,孙悟空挖了一个坑。不大,刚好够躺一个人。红孩儿抱著牛魔王的遗体,一步一步走上来,把牛魔王放进坑里。他蹲在坑边,看著父亲的脸,看了很久。
“爹,你走好。”
他捧起土,撒在牛魔王身上。一捧,两捧,三捧。土落下去的声音很闷,像是有人在远处敲鼓。
孙悟空站在旁边,没有帮忙。这是红孩儿该做的事。土埋平了,红孩儿在上面压了一块石头。石头很大,他一个人搬不动,孙悟空帮他抬的。
红孩儿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爹,我会常来看你的。”
他站起来,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他跑了,跑得很快,像是不敢多待。
孙悟空站在坟前,看著那块石头,看了很久。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酒壶——最后一点酒了,本来是留给金蝉子的。他拔开塞子,把酒洒在坟前。
“老牛,酒给你倒上了。慢慢喝。”
他把空酒壶放在石头上,转身走了。
身后,风吹过来,把酒香吹散。火焰山的余烬在风中飘舞,像雪花,又像蝴蝶。
红孩儿在山脚下等著。他的眼睛肿了,脸上全是泪痕。但他站得很直,腰挺得笔直,像他父亲年轻时候的样子。
“大圣,”他开口了,声音沙哑,“接下来,我该去哪儿?”
孙悟空看著他,看了很久。“跟著我。先回长安,帮我酿酒。”
红孩儿点了点头。“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火焰山。身后,暮色四合,天边的黑气已经完全散了。晚霞很红,很亮,像是有人在那边点了一把火。
长安城,酒馆。
孙悟空推开门,走进去。红孩儿跟在后面,打量著这个陌生的地方。他看著墙上的对联——“齐天大圣到此一游,斗战胜佛也爱喝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大圣,这真是你写的?”
“嗯。”
“字真丑。”
孙悟空看了他一眼。“你爹的字更丑。”
红孩儿笑了,笑著笑著,眼泪又下来了。他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大圣,教我酿酒。”
孙悟空从柜檯后面拿出一个酒罈,放在桌上。“先学擦碗。擦完了,再学酿酒。”
红孩儿看著那一摞脏碗,点了点头。他拿起一个碗,开始擦。动作很笨,但很认真。
孙悟空靠在柜檯上,看著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欣慰。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边缘没有红晕。长安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和天上的星星连成一片。
孙悟空端起酒碗,对著月亮,轻声说:“老牛,酒给你留著了。你在那边,和金蝉子一起喝。”
他抿了一口,酒很烈。但他喝惯了,觉得舒服。
身后,那朵金花在柜檯上发光。酒馆后面的桃树,花苞又多了几个。有的已经开了,粉红色的花瓣在夜风中轻轻颤动。
地府,轮迴井边。那根桃枝已经长成了一棵小树,树干发著微光,枝条上掛满了花。亡魂们排队走过,看著那棵树,眼睛里有了光。孟婆站在井边,舀汤的手不再抖了。
“这汤,好像没以前苦了。”一个亡魂喝完,说了一句。
孟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可能是那棵树的原因。”
她看了一眼那棵发光的桃树,喃喃自语:“孙悟空,你还真有两下子。”
没有人回答。但桃树的花瓣在风中轻轻颤动,像是在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