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踏入黑气的瞬间,天地倒转。
脚下的地面消失了,头顶的天空也消失了。上下左右全是黑暗,浓稠得像墨汁,黏糊糊地裹在身上。混铁棍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是他唯一能確定的东西。金光从身上亮起来,勉强照出去三尺远。三尺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触感很奇怪,不像踩在地上,像踩在水面上,每走一步都有涟漪盪开去。涟漪是金色的,在黑暗中一闪而灭。
“大哥!”身后传来蛟魔王的声音,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厚布。
孙悟空回头,看到了兄弟们。蛟魔王、狮驼王、鹏魔王、禺狨王、獼猴王,一个不少。牛魔王没有进来——他的身体撑不住。红孩儿和唐僧在外面守著他。孙悟空让他们在外面等,他们不肯,但最后还是留下来了。归墟里面太危险,不能都进去。
“跟紧了。”孙悟空说,“別走散。”
他们往前走。走了很久,很久。黑暗没有尽头,金光也照不远。四周安静得可怕,没有风声,没有水声,没有脚步声——他们明明在走,但听不到脚步声。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在梦里。
突然,前面出现了光。很淡,很远,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了一盏灯。孙悟空加快脚步,朝光走去。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等他们走到跟前,才发现那不是灯,是一面镜子。巨大的镜子,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头顶,看不到边。
镜子里有东西。
孙悟空站在镜子前,看到了自己。不是现在的自己,是五百年前的自己。锁子黄金甲,凤翅紫金冠,藕丝步云履,手里握著金箍棒。那是他大闹天宫时候的样子。年轻,狂妄,天不怕地不怕。镜子里的孙悟空看著他,笑了。
“你是谁?”镜子里的孙悟空问。
“你。”孙悟空说。
“你不是我。我是齐天大圣。你是什么?一个酿酒的?一个擦桌子的?一个在长安城里混日子的老头?”
孙悟空没有回答。
镜子里的孙悟空又笑了。“你看看你,金箍棒都不在了。拿著別人的棍子,用著毫毛变的棒子。你还是你吗?”
“是。”孙悟空说,“我还是我。”
“是吗?”镜子里的孙悟空伸出手,指著孙悟空身后的兄弟们,“那他们呢?他们还是他们吗?你看看。”
孙悟空转头,看向身后的兄弟。蛟魔王站在镜子前,镜子里映出的是五百年前的他,意气风发,分水刺上掛著龙王的头颅。狮驼王的镜子里是五百年前的他,一拳打碎山岳,仰天长啸。鹏魔王的镜子里是五百年前的他,双翅一展,遮天蔽日。獼猴王的镜子里是五百年前的他,上躥下跳,笑得像个孩子。禺狨王的镜子里是五百年前的他,眼睛明亮,没有那些诡异的纹路。
但那是五百年前。现在,蛟魔王的鳞片掉了大半,狮驼王身上全是伤疤,鹏魔王的羽毛禿了,獼猴王疯了,禺狨王瞎了。他们都老了,废了,变了。
“你看,”镜子里的孙悟空说,“他们都不是自己了。你也不是自己了。你们都不该来这里。这里是归墟,是万物终结的地方。你们该回去。回长安,回花果山,回火焰山。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孙悟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混铁棍,一棍砸在镜子上。镜子碎了,碎片飞溅,化作无数光点,在黑暗中飘散。
“假的。”他说,“都是假的。”
“大哥!”蛟魔王叫了一声。
孙悟空转头,看到蛟魔王面前的镜子里,映出了另一幅画面。那是北海深处,蛟魔王的洞穴。洞里有一张石床,床上躺著一个人——蛟魔王自己。他闭著眼睛,呼吸平稳,睡得很沉。洞穴外面,海水在流动,鱼在游,一切都很好。
“你可以留下来。”镜子里的蛟魔王说,“留在这里,什么都不用管。不用打架,不用拼命,不用去归墟。就在这里睡觉,睡到天荒地老。”
蛟魔王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睡够了。”他举起分水刺,刺穿了镜子。
镜子碎了。碎片飞溅,化作光点。
狮驼王也动了。他一拳打碎了自己面前的镜子。鹏魔王一翅扇碎了自己的镜子。獼猴王在昏迷中,禺狨王替他闭上了眼睛。
五面镜子,全部碎了。
黑暗重新涌上来,但这次不一样。黑暗里有光,很淡,但到处都是。像是有无数颗星星,藏在黑暗的深处。
“走。”孙悟空说,“还有八层。”
他们继续往前走。黑暗中的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亮。有的光点很近,伸手就能够到。有的很远,在天边一闪一闪。孙悟空走过一个光点的时候,停了一下。光点里有一幅画面——花果山,满山桃树,花开得正盛。猴子们在树上跳来跳去,笑声传出去很远。老猴坐在山门前,晒著太阳,眼睛眯成一条缝。
孙悟空看著那幅画面,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光点。光点碎了,化作一缕温暖的风,吹在他脸上。
“走吧。”他说。
六个兄弟跟在后面,走进了更深的黑暗。
归墟第一层,过了。还有八层。
而在他们身后,那些碎裂的镜子碎片慢慢聚合,重新拼成了一面镜子。镜子里,一个身影站在那里。不是孙悟空,不是任何一个兄弟。是一个和尚,穿著素色袈裟,双手合十,面带微笑。
金蝉子。
他看著孙悟空离去的方向,轻声说:“悟空,快来吧。我撑不了多久了。”
镜子碎了,彻底碎了。
黑暗中,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缓缓睁开,看著金蝉子的残影消散。
“十世了,金蝉子。你还在等。”
“但你的徒弟,能走到第几层呢?”
“我很期待。”
笑声在黑暗中迴荡,渐渐消散。
归墟九层,第一层已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