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普陀山,紫竹林。
观音站在莲花池边,手持净瓶,眉头微蹙。她已经在池边站了半个时辰,从暮色四合站到月上中天。月光洒在紫竹林上,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有无数张嘴在窃窃私语。
她感觉到了。那股气息越来越近。不是金箍棒的金光万丈,是另一种光。更温暖,更柔软,但同样不可阻挡。那是花果山的桃木香,是长安城的烟火气,是五百年的沉淀。比金箍棒更难对付。
观音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净瓶。瓶里,一滴血在轻轻晃动,泛著淡淡的红光。那是当年红孩儿皈依时,她从他眉心取走的一滴本命精血。有了这滴精血,她就能控制他的记忆和修为。这是佛门的规矩——既入佛门,前尘尽忘。
月光下,一道人影从海面上走来。不是飞,是走。脚踏波涛,一步一步,不急不慢。月光照在他身上,粗布灰衣,头髮隨意束起,肩上扛著一根金色的铁棒。没有佛光,没有仙气,像是一个赶夜路的普通人。
但观音知道,他不普通。
孙悟空走到莲花池边,停下来。他看著观音,观音看著他。月光落在两人之间,把影子拉得很长。
“大圣。”观音先开口,声音平和,“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孙悟空把铁棒从肩上拿下来,杵在地上。“观音,我来要一个人。”
“谁?”
“红孩儿。”
观音的手指微微收紧,但面上不动声色:“善財童子在灵山修行,不在普陀。”
“我知道。”孙悟空看著她,“但我先来找你,是给你面子。你是他的师父,我要带他走,应该跟你说一声。”
观音沉默了片刻。月光照在她脸上,看不清表情。
“大圣,”她缓缓开口,“善財童子皈依佛门五百年,修行精进,佛法通达。他是自愿的。”
“自愿?”孙悟空的声音不大,但观音听出了里面的火气,“你把他的记忆抹了,把本命精血收了,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你告诉我这是自愿?”
观音的脸色微微一变。孙悟空知道的比她想像的要多。
“大圣,前尘是苦,放下才能解脱。善財童子若想起以前,只会痛苦——”
“放屁。”孙悟空打断她,“他爹快死了。牛魔王一个人在火焰山等了整整五百年,就是想儿子回去看一眼。你告诉我,是让他痛苦,还是让他连爹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观音沉默了。
莲花池里的水轻轻晃动,月光碎成一片。紫竹林的沙沙声更响了,像是在爭论什么。
“大圣,”观音的声音低了下去,人我可以让你带走,“善財童子的记忆,我也可以还给他。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归墟之门若开,三界浩劫將至时。届时,佛门需要你出手相助。”
孙悟空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冷笑,是那种很淡的笑。
“观音,你这话说反了。不是佛门需要我出手,是整个三界需要我出手。我不是替你佛门打,是替长安、替花果山、替那些不想死的普通人打。”
观音没有反驳。
她抬起净瓶,轻轻一倒。一滴红色的水珠从瓶中滑出,悬在半空中,散发著微弱的光芒。那是红孩儿的本命精血,被收了五百年,终於重见天日。
观音抬手一指,水珠朝著灵山方向飞去。
“善財童子的记忆,明日便可恢復。”观音看著孙悟空,“大圣,你满意了吗?”
孙悟空没有回答。他转身,扛著铁棒,朝灵山方向走去。
“大圣。”观音叫住他。
孙悟空停下脚步,没回头。
“金箍棒不在你手里。那根毫毛化成的棒子,撑不了太久。”
孙悟空低头看了看肩上的铁棒。毫毛化成的,温热,沉稳,带著花果山的桃木香。没有金箍棒的霸道,但也不差。
“够用了。”他说,继续往前走。
观音站在莲花池边,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轻轻嘆了口气。
“大圣,归墟之门……你一个人,能行吗?”
没有人回答。月光下,只有紫竹林的沙沙声,和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灵山,善財殿。
红孩儿盘膝坐在莲花台上,双目微闔,口中念念有词。他的眉心有一粒硃砂痣,那是佛门弟子的印记。他的记忆里没有火焰山,没有牛魔王,没有铁扇公主,没有光著脚丫满山跑的日子。他只知道自己是善財童子,是佛门弟子,应该念经。
一滴红色的水珠从窗外飘进来,悬在他面前。
红孩儿睁开眼睛,看著那滴水珠。他不认识它,但它让他心跳加速。他的手指在发抖,眉心那粒硃砂痣在发烫。
水珠轻轻落下,滴在他的眉心。
轰——
记忆像洪水一样涌来。火焰山的热浪扑面而来,爹的肩膀又宽又厚,娘的芭蕉扇一挥就是狂风大作,满山遍野的猴子在叫,还有一个扛著铁棒的猴子追著他打。
“臭小子,別跑!”
“来啊来啊,追不上我!”
红孩儿跪在莲花台上,双手捂著脸,浑身剧烈地颤抖。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金色的檯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想起来了。什么都想起来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沉,很稳,一步一步。
门被推开,月光照进来。一个扛著铁棒的身影站在门口,粗布灰衣,头髮隨意束起。
“红孩儿。”那声音说,“走,带你回家。”
红孩儿抬起头,满脸都是泪。他看著门口那个人,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大圣……”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於抓住了岸,你是来带我回家的吗?“我爹……我爹他还好吗?”
“好。”孙悟空说,他在火焰山等你回去。”
红孩儿从莲花台上跳下来,赤著脚,踉踉蹌蹌地跑向门口。跑了几步,摔倒了,膝盖磕在金砖上,渗出血来。但他不管,爬起来继续跑。
孙悟空伸手,把他扶住。红孩儿抓著他的手臂,浑身还在抖,但站得很稳。
“大圣,”他吸了吸鼻子,“我爹他……还认得我吗?”
孙悟空看著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瓷瓶——牛魔王喝过的那个,还剩一点药底子。他把瓷瓶塞进红孩儿手里。
“你爹喝过这个。认得。”
红孩儿握紧瓷瓶,点了点头。
孙悟空转身,朝山下走去。红孩儿跟在他身后,赤著脚踩在石阶上,一步也不敢落下。
身后,灵山的钟声悠悠响起。
南海普陀山,观音站在莲花池边,看著天际那道渐渐远去的金光,久久没有动。
净瓶里空了。那滴本命精血没了。红孩儿被带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但她知道,孙悟空不会错。那个猴子,从来不会错。
远处,天边的黑气越来越浓。归墟之门的封印,又薄了一层。
观音闭上眼睛,轻声诵经。
“南无阿弥陀佛……”
经文声飘散在夜风里,没有人听到。
而在黑暗中,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一直在笑。
“去吧,孙悟空。去救你的兄弟,去救你的师父。去把你放不下的东西,一件一件把它捡起来。”
“等你什么都放不下的时候,你就会回来找我了。”
“归墟之门,永远为你敞开。”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消散在风中,像从来没有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