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源歷2026年11月9日。
东华联邦,海州立海市。
阴转小雨。
放学后,秦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登上八號线地铁,再换乘五號线,最终来到位於澜海区的秀浦路地铁站。
出了地铁,他拐过一个弯,步行约二十米,只见前方的路口东西向畅通,北侧也有车流,唯独南边因为尚有一片空地,暂时没有开设转弯口。
那片区域便成了无证摊贩的聚集地,一辆辆小推车沿路排开。
这时已是傍晚六点,上班族陆续走出地铁,经过路口时,不少人被摊贩的吆喝声吸引过去,买上一些能快速填饱肚子的糖油混合物。
秦野走到其中一辆小推车前。车上架著一个铁盘,盘里正烤著淀粉肠,在油中滋滋作响。
摊主是个瘦削的中年男人,约莫五十多岁,身高不到一米六五,微微禿顶,方脸细眼,背有些佝僂。皮肤因常年户外摆摊晒成了深褐色,额头上几道细长的皱纹里嵌著洗不净的油污。
身上穿著一件难以分辨原色的棕色夹克,洗得已经包了浆,外面系一条被油渍浸得发亮、边缘磨出毛边的黑色围裙。
摊主没戴手套,袖子隨意地卷至肘部,右手腕上套著一块老旧的银色机械錶,表壳蒙著一层油渍。左手臂上有一道显眼的刀疤斜划而过,在皮肤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痕跡。
嘴里叼著烟,面色有些轻浮,一只手漫不经心地翻动著烤肠,另一只手拿著手机刷短视频。菸灰落在烤肠上,他也似乎毫不在意。
除了秦野,摊位前暂时没有其他顾客。而当秦野站定时,摊主也没有主动问他要几根烤肠,只是隨意瞥了他一眼,便继续看手机。
这位摊主就是钱伟。
萧雅静一直以来坚信的、杀害她一家人的凶手。
秦野曾对钱伟的手錶使用过恩赐,並因此而获得了对方的记忆。凭藉从记忆中看到的画面,他一路寻来,果然在这里遇见了钱伟。
连续两日梦见萧雅静,秦野心里仿佛压著一块沉重的石头。梦中那双与自己如此相似的眼睛,幽邃如古井,黑暗而深沉。
萧雅静仿佛正站在泥潭之中,不挣扎,也不反抗,任由自己一寸一寸陷落,直至彻底被吞没。
秦野明白,他梦见的是萧雅静,看见的却是八年前那个濒临绝望的自己。若不是老舅一家人伸手拉住他,他也早已坠入深渊。
而萧雅静,始终只有孤身一人。
遇见这个与自己如此相像的女子后,他觉得自己必须为她做点什么。
至少,该试著做点什么。
比如,找出那个杀害她一家、被称为“焚尸魔”的连环杀人犯。
正因如此,秦野才来拜访钱伟。
钱伟的嫌疑,此前正是由他亲手洗清。“焚尸魔”去找萧雅静那天,钱伟有著確凿的不在场证明。
但当时,秦野心里其实还藏著另一种推测。
“焚尸魔”可能不止一人,钱伟或许仍有同伙。
如今“焚尸魔”再度现身,钱伟很可能会重新进入异调局的视野,而同伙此时去找萧雅静,或许正是为了彻底撇清钱伟的嫌疑,好让他之后能放开手脚行动。
秦野没有把这个想法告诉萧雅静。他怕给了她希望,又再次让她失望。
更何况,萧雅静曾在情绪崩溃时用刀攻击过钱伟,如果钱伟並非真凶,却因为秦野的几句话再次被萧雅静袭击,那岂不是害了无辜之人?
所以,秦野决定独自对这桩悬案展开调查。
而第一步,就是要彻底確认,钱伟究竟有没有嫌疑。
“老板,烤肠怎么卖?”秦野一边问,一边发动侦探的技能【洞察】,看向钱伟的头顶。
没有等级显示,也没有问號,这意味著钱伟並非超凡者,只是一个普通人。
“四块钱一根,十块钱三根。”钱伟头也不抬地回答。
“给我来三根。”秦野说。
“行。”钱伟放下手机,隨手拿起了三根烤肠。
“这根都烤焦了,帮我换一根吧。”秦野指了指其中一根烤肠。
钱伟不耐烦地“嘖”了一声,又拿起了另一根烤肠。
“给我涂点甜酱。”秦野说。
“没有甜酱。”钱伟回答。
“甜酱都没有?”
秦野故作不悦,嘟噥道:“那你卖什么烤肠啊。”
下一刻,钱伟猛地抬起头,眼神凶戾,瞳孔里淬著寒光,像刀尖一样扎过来。
秦野心头一凛。
这绝不是一个卖烤肠的寻常摊贩该有的眼神,那里面透出的狠厉,简直像一个嗜血的杀手。
“你还买不买?”钱伟恶狠狠地瞪著他。
“你这什么服务態度啊,我不买了!”
秦野转身就走,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句没有刻意压低声音的冷语:
“信不信老子宰了你。”
秦野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朝前走。直到拐进另一条街,彻底看不见钱伟的摊位,才在路口停下。
“灵儿。”
“在。”
“帮我搜集钱伟的所有信息,包括他的关係网。”
“明白。”
望著远处那片热闹的摊贩聚集处,秦野眉头紧蹙。
不对劲。
要在下班族匯聚、人流密集的地铁站旁立足,並且从眾多小贩中脱颖而出,绝非易事。
食物的品质、顾客的口碑、摊主的服务態度,缺一不可,否则短短一周就可能被淘汰出局。
在秦野所获取的记忆中,钱伟十分重视摊位的经营,因为这是他唯一的收入来源。
他总是热情招呼客人,工作时绝不叼著烟,酱料准备得充足,每根烤肠都细心照看、反覆翻面,绝不会让它烤焦。
儘管他的眼睛很不老实,总是会在女顾客身上偷偷地瞄来瞄去,但他並没有对女顾客说什么污秽的言语,显然是吸取了曾经的教训。
可仅仅过了两三天,钱伟却像换了个人,不在乎烤肠的品质,也不在乎客户的评价。
面对秦野的不满,更是摆出烦躁的姿態,撂下狠话,一副隨时准备动手的凶悍模样。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促使钱伟对自己的摊位,忽然就不上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