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浮桥回来,江波直接去了刘桐的办公室。那本笔记本揣在他怀里,隔著衣服都能感觉到它的重量。不是纸的重量,是那些字的重量。老关写下的那些字,每一笔都像刀子,划在他心上。
刘桐已经在查了。他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著,屏幕上的页面一个接一个地跳转。他的眼镜片上反射著蓝光,嘴唇无声地动著,像是在默念什么。桌上放著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一口没动。
江波靠在窗边,又翻开那本笔记本。从1990年到1993年,三年多的记录,他看了无数遍,每一遍都能看出新的东西。那些字跡从工整到潦草,从平静到不安,从旁观者到见证者。老关开始的时候只是一个普通的游医,给人看跌打损伤,赚点小钱。后来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听见了不该听见的话,他变得害怕了,想走了。但他没走,他留了下来,把一切都记了下来。他为什么记?是为了钱?为了自保?还是为了有一天,有人会来问?
“查到了。”刘桐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一整天没喝水,“关大海,1950年生。1993年离开江城后,去了湖北黄冈。在那里开了一家小诊所,在江边镇,长江边上。2010年诊所关门。之后就没有记录了。”
江波的手握紧了。“没有记录?是死了还是搬走了?”
刘桐摇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不知道。2010年之后,查不到任何信息。没有死亡记录,没有迁出记录,没有银行流水,没有手机號,什么都没有。就像——消失了。”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消失了。和郑建国一样,和董建华一样,和那些失踪的人一样。那个人来了,他们就消失了。“地址呢?黄冈的地址。”
刘桐调出一张地图,放大了指著屏幕。“hg市黄州区江边镇,老街上。他在那里开了十几年诊所,街坊邻居都认识他。”
江波看著那个地名。江边镇。又是江边。老关从江城的江边,搬到了黄冈的江边。他离不开江。离不开那些水,那些船,那些沉在江底的秘密。也许江是他唯一熟悉的东西,也许他住在江边,才能睡得著觉。也许他一直在等,等江水把那些秘密冲走,或者等有一天,有人沿著江水来找他。
“准备车,去黄冈。”
车开了四个小时。江波坐在副驾驶,一直看著窗外。田野、村庄、河流,从眼前掠过,一片枯黄。十一月的天灰濛濛的,云压得很低。张宇航开著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不说话。汤圆趴在后座,头枕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
下午三点多,进了黄冈。江边镇在长江边上,和江城的老浮桥很像——一条老街,两边是旧房子,青石板路被磨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著青苔。江边有几条渔船,船身斑驳,渔网掛在船头,在风里轻轻摇晃。镇上很安静,没什么人,几只狗在街上晃悠,看见生人也不叫,只是懒洋洋地看一眼,然后走开。空气里有一股江水的气息,混著鱼腥味和泥土的潮气。
江波按照地址找到关大海的诊所。那是一栋两层的旧楼,一楼是诊所,二楼住人。门关著,窗户上也积满了灰,玻璃脏得看不清里面。门口的招牌还在,木头已经发黑,字跡模糊,但还能认出“关氏正骨”四个字,笔画粗重,像是用刀子刻的。招牌下面的墙上,贴著一张褪色的gg纸,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江波敲门。木头门发出空洞的响声,在安静的街上显得格外响亮。没人应。再敲,还是没人。他绕到后面,后门也关著,门把手上有锈,像是很久没人开过,锈跡一直蔓延到门板上,像一张蜘蛛网。
旁边一户人家出来一个老太太。她穿著一件灰色的棉袄,头髮花白,脸上皱纹很深,手里提著一个菜篮子。看见他们,她愣了一下,停下来,眯著眼打量。“找谁?”
江波出示证件。“关大海。您认识吗?”
老太太看了一眼证件,又看了看江波,点点头。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警惕,是好奇,还是回忆?“认识。老关嘛。在这儿住了十几年。2010年搬走了。他那个人话不多,人倒是和气。街坊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找他看。”
“搬去哪儿了?”
老太太摇头。她把菜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想了想。“不知道。走得很急,东西都没怎么收拾。有一天突然就走了,再也没回来。他那个诊所里还有好多东西没搬,药瓶啊,器械啊,都扔在那儿。后来也没人来管。”
江波心里一动。“走得很急?为什么?”
老太太皱了皱眉,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好像是有人来找过他。走之前那几天,有个人来找他,关著门说了很久的话。那个人走了以后,老关就开始收拾东西。没几天就走了。走的那天早上,我看见他提著一个小包,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江波的手握紧了。“那个人长什么样?”
老太太想了想。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抿著,眼睛看向远处,像是在努力回忆一张模糊的脸。“没看清。戴著帽子,帽檐压得很低,低著头。走路有点跛。个子不高,瘦瘦的。別的记不清了。”
江波的心跳漏了一拍。跛脚。又是跛脚。那个人,也来过这里。他来找老关。然后老关就走了。和郑建国一样,和董建华一样,和那些失踪的人一样。那个人来了,他们就消失了。不是巧合,是有人在清理。把知道秘密的人,一个一个地清理掉。
“刘桐,查一下2010年,关大海的记录。看有没有什么异常。任何异常都行。”
刘桐点头,开始打电话。他的声音很低,在安静的街上听不清说什么。
江波绕著那栋楼走了一圈。窗户都关著,窗帘拉著,什么都看不见。有一扇窗户的玻璃碎了,他用手机往里面照了照,只能看见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掛著什么,看不清。他走到后门,试了试门把手,还是锁著。他蹲下去,看了看门锁。老式的掛锁,锈得厉害,锁眼都堵死了,但还能用。
汤圆在门口嗅了嗅,突然衝著门叫起来。那叫声又急又尖,在安静的街上格外响亮。它的毛竖著,尾巴绷直,像是在告诉主人:里面有什么。
江波站起来,回到前门。“老太太,您有钥匙吗?”
老太太摇头。“没有。他走了以后,门就一直锁著。十几年了,没人进去过。房东也死了,他儿子在外地,不管这房子。”
江波看了看那扇门。木头的,老式的,门板已经有些朽了,边角发黑,门框上还有去年贴春联留下的浆糊痕跡。他用肩膀顶了一下,门没动。再顶一下,门框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像是木头在呻吟。第三下,门开了。
一股浓烈的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屋里很暗,窗帘拉著,透不进多少光。江波打开手电筒,光束切进黑暗,照出一片狼藉。
桌椅、药柜、一张诊床,都还在,上面落满了灰,灰有指节那么厚。药柜里的药瓶还在,空的,有的碎了,碎片散落在柜子里。墙上掛著一幅人体骨骼图,纸张发黄,边角捲曲,图上的人骨架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地上散落著一些纸张,有的发黄,有的发霉,有的被老鼠咬过。
江波在屋里转了一圈。诊所不大,一目了然。他走进后面的房间,是臥室。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床上还铺著被褥,灰濛濛的,看不出原来的顏色。衣柜门开著,里面掛著几件旧衣服,已经发霉了。桌上放著一盏檯灯,一个水杯,还有一本檯历。
他拿起那本檯历。2010年的。檯历纸已经发黄变脆,边角捲曲。他翻到关大海走的那一个月——五月。檯历上写著几行字,字跡很潦草,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人手在抖,又像是在很急的情况下写的:
“5月3日。有人来找我。他来了。他还是那个样子,没变。他还是叫我老关。他说好久不见。”
“5月4日。他说,该走了。这里不能待了。他说,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说,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5月6日。走了。再也不回来了。这辈子,对不起那些人。但我没办法。”
江波看著那几行字,手在发抖。那个人来了。他让老关走。老关就走了。他让郑建国闭嘴,郑建国就闭嘴了。他让董建华压案子,董建华就压了。他让那些人消失,那些人就消失了。他到底是谁?他怎么能让所有人都听他的?是钱?是权?还是恐惧?
他放下檯历,打开抽屉。抽屉里很乱,有旧报纸、空药盒、几支笔,还有几张照片。他拿起那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两个人。一个年轻男人,穿著白大褂,站在诊所门口,笑得很憨厚。是老关,三十年前的老关,头髮还是黑的,脸上没有皱纹,眼睛亮亮的。旁边站著一个人,戴著帽子,低著头,看不清脸。但那个人的站姿,江波认得——两腿分开,左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往右倾斜。和站在阿珍门口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江波的手在发抖。老关和那个人合过影。他们是认识的。他们站在诊所门口,像朋友一样,肩並肩。那个人来过老关的诊所,不止一次。他让老关帮他治过伤?还是只是来聊天?老关知道他是谁。他见过他的脸,听过他的声音,知道他的名字。但他不敢说。
他拿起第二张。是江边的照片。老浮桥,那间屋子,那堵墙。照片上,那间屋子还完整,没有塌,屋顶的瓦片整整齐齐的,门也关著。门口站著一个人,是阿珍。挺著大肚子,手扶著门框,脸上带著笑。她穿著碎花布衫,扎著两条辫子,笑得很温柔。旁边站著一个人,戴著帽子,低著头。他站在阿珍身边,离她很近,像朋友,像邻居,像什么都不是。
江波看著那张照片,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那个人,认识阿珍。他站在她身边,和她说话,也许还帮她做过什么。阿珍信任他,所以才会让他站在身边。然后他站在门口,看著她被杀。他站在那里,看著丁老三掐死她,看著她的血从嘴角流出来,看著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他没有动。
他拿起第三张。是几个人站在江边。有老关,有郑建国,有董建华,还有那个人。他们都穿著便衣,站在江边,像是在聊天,又像是在等什么。郑建国笑著,董建华也笑著,老关也笑著。那个人没有笑,他低著头,看著江水。
背面写著一行字:1992年,老浮桥。字跡是老关的,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
江波的手握得更紧了。他们认识。老关,郑建国,董建华,还有那个人。他们在一起,在江边,在1992年。那是他爸失踪的那一年。那是那些女人开始失踪的那一年。他们在江边干什么?在等什么?在商量什么?那个人是他们的头?还是他们的同伙?
他把照片收好,继续翻抽屉。最里面,有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已经发黄。他打开,里面是一封信。字跡很潦草,像是写的人手在抖,又像是写的人已经很老了,握不稳笔: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我是关大海。1992年到1993年,我在老浮桥开诊所。那些人,我都见过。
那个人,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让我叫他『老关』。他和我一个姓。他给过我很多钱,让我什么都別说。他每次来,都戴著帽子,低著头。但有一次,他把帽子摘了。我看见了他的脸。
他长得和董建华一模一样。但我知道,他不是董建华。董建华的眼睛是亮的,这个人的眼睛是暗的。董建华笑的时候很好看,这个人从来不笑。
他杀了很多人。那些失踪的女人,都是他杀的。或者是他让人杀的。我看见了,但我不敢说。我怕他。他无处不在。
他来过这里。2010年,他来找我,让我走。他说,如果我敢说出去,就杀了我。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到现在还记得。
我现在要走了。这些照片,这些记录,都留在这里。如果有人找到,就知道真相了。
那个人,右手无名指上戴著一枚银戒指,上面刻著j。他走路正常,但他装跛。他装了很多年,装得跟真的一样。他为什么要装跛?我不知道。也许是为了让人以为他是董建华。也许是为了让人把怀疑引向別人。
他是谁?我不知道。但他和董建华长得一模一样。他们一定是兄弟,或者——同一个人?
老关。2010年5月6日。”
信的最后,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字跡更淡,更轻:
“我这辈子,对不起那些人。我看见了,但我什么都没做。”
江波捧著那封信,站在那间昏暗的房间里,一动不动。
那个人,来过这里。他让老关走。老关就走了。老关去了哪里?他还活著吗?他会不会也像郑建国一样,像董建华一样,消失了?
他想起老关信里的话:“他杀了很多人。那些失踪的女人,都是他杀的。或者是他让人杀的。”
或者是他让人杀的。他让人杀了她们。他站在门口看著。然后转身离开。他从来没有自己动过手。他让別人动手。他让別人跟踪,让別人杀人,让別人压案子,让別人闭嘴。他像一个影子,一个鬼,一个永远站在背后的人。
“刘桐。”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屋里迴响。
刘桐从外面进来,手里还拿著手机。“在。”
“查一下关大海2010年之后的行踪。火车票,汽车票,住宿记录,什么都行。找到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刘桐点头,又开始打电话。
江波走出那栋楼,站在江边。江水缓缓流著,和江城一样,和所有的地方一样。它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它看过多少人,多少事,多少秘密。那些沉在江底的人,那些消失在江水里的证据,那些再也没回来的人。
汤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汤圆的毛在风里微微颤动,它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像是在问:找到了吗?
“汤圆,那个人,他还在。他还活著。他还在某个地方看著。”
汤圆叫了一声。那一声叫,在空旷的江边迴荡。
江波站起来,往回走。走到车边,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两层的小楼,灰扑扑的,门窗紧闭,像一个闭著眼的人,睡著了,不愿意醒来。
老关从这里消失了。带著他的秘密,带著他的恐惧,带著他这辈子对得起对不起的所有人。
车发动,驶离江边镇。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灰濛濛的天色里。
但江波知道,老关还在。他在某个地方,活著,或者死了。他的秘密还在,等著有人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