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好宫 > 玄幻小说 > 波SIR警事之狩猎者 > 第十七章 董建平
    董建平住在江城郊区的一个镇上,从市区开车过去要一个多小时。
    江波凌晨五点出发,天还没亮。汤圆趴在后座,偶尔抬起头看看窗外,然后又趴下。张宇航坐在副驾驶,手里拿著刘桐列印出来的资料,翻来覆去地看。
    “董建平,1955年生,1998年因公负伤提前退休,退休前任市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张宇航念著,“负伤原因是追捕嫌疑人时从高处坠落,右脚粉碎性骨折,留下终身残疾。”
    江波没说话,眼睛盯著前方。车灯切进黑暗,照亮一段又一段路。凌晨的省道上几乎没有车,只有他们这一辆,像一只孤独的甲虫在夜色里穿行。
    “档案上写的追捕时间是1998年8月。”张宇航抬起头,“就是阿珍死的那年。”
    江波点头。
    1998年8月。阿珍4月死的,丁老三5月被抓,8月董建平“负伤”退休。时间点太巧了。巧得让人不得不起疑。
    车开出市区,上了省道。路两边是农田和零星的村庄,天边开始泛白,灰濛濛的光从云层里透出来。雾气很重,田野里白茫茫一片,看不清远处。偶尔有几只早起的鸟从路边的树丛里飞起来,扑棱著翅膀掠过车灯。
    张宇航收起资料,问:“波sir,您觉得他会说吗?”
    江波摇头。
    “不知道。”
    一个小时后,车开进镇上。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边是店铺和居民楼。早起的店铺已经开门了,卖早点的摊子冒著热气,几个老人坐在路边喝茶。车从他们身边驶过,他们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按照地址,董建平住在镇子东头的一个院子里。院墙是红砖砌的,大门是铁皮的,漆已经斑驳,露出下面的铁锈。门口种著一棵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树下堆著一些杂物,破旧的轮胎,生锈的铁丝,发霉的木条。
    江波把车停在路边,下车。
    汤圆跳下车,在门口嗅了嗅,没有叫。它只是蹲在那儿,看著那扇门,耳朵竖得直直的。
    江波敲门。
    没人应。
    再敲。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
    一个老人站在门口。
    他六十多岁,头髮全白了,乱糟糟地披著,鬍子拉碴,眼窝深陷。穿著一件旧棉袄,领口油腻腻的,袖口磨得发白。他扶著门框,看著江波,眼神浑浊,像刚睡醒。
    但那双眼睛,江波认得。浓眉,方脸,和照片上那个搂著董建国肩膀的年轻人,一模一样。只是老了三十岁,皱纹爬满了脸,眼神里的光也暗了。
    “董建平?”
    老人点头,声音沙哑:“是我。你们是谁?”
    江波出示证件。董建平看了一眼,没说话。他转身往里走,门敞著。
    江波跟进去。
    院子里很乱,堆满了杂物:破旧的家具,生锈的农具,发霉的纸箱。一条小路从门口蜿蜒到屋前,两边长满了枯草。正屋门开著,里面黑洞洞的,透出一股霉味和菸草的味道。
    董建平走进屋,在椅子上坐下。他指了指旁边的凳子,示意江波他们坐。
    江波坐下,打量著屋里。很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张床,一个柜子。墙上掛著一张照片,黑白的,是两个年轻人,搂著肩膀站在江边。
    董建国和董建平。年轻的,笑著的。
    照片里的董建平穿著警服,意气风发,眼神明亮。和眼前这个佝僂的老人,判若两人。
    董建平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说:“那是我弟。”
    江波点头。
    “死了很多年了。”董建平说,声音很平,像在说別人的事。
    江波看著他。这个老人,和照片上那个年轻人,中间隔了三十年的岁月,也隔了三十年的秘密。
    “董建平,”江波开口,“我们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些事。”
    董建平看著他,没说话。
    “1993年,小梅被杀案,你知道吗?”
    董建平的眼睛动了一下。很细微,但江波看见了。
    “知道。”他说,“那案子我听说过。”
    “只是听说过?”
    董建平没回答。
    江波从包里拿出董建国的日记,翻开,放在他面前。
    “这是你弟弟的日记。他记了很多事。”
    董建平低头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没动。但他的眼神变了。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是痛,是悔,还是怕?江波分辨不清。
    江波翻到1993年那一页,指著上面的字:“『那个人姓董,是我们系统內的。他站在门口,看著丁老三杀人。』”
    董建平看著那些字,看了很久。
    他的手开始发抖。
    然后他抬起头。
    “你想问什么?”
    江波盯著他的眼睛。
    “那个人,是你吗?”
    沉默。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汤圆蹲在门口,一动不动,看著董建平。它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像是审视,又像是怜悯。
    过了很久,董建平笑了。笑得很轻,很苦。
    “是我。”
    张宇航的手握紧了椅子扶手。江波没动,只是看著他。
    董建平站起来,走到窗边。他走路的时候,右脚在地上拖了一下,发出单调的摩擦声。那个动作,和江波在画面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看著窗外,背对著他们。
    “那年我三十八岁,刑侦支队副支队长,正是往上走的时候。”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別人的故事,“丁老三是我在下面的时候认识的。他救过我。有一年我在江边办案,不小心掉进水里,是他把我捞上来的。我欠他一条命。”
    他顿了顿。
    “后来他犯了事,来找我。杀了人,小梅。他说他没办法,那女人要告他,他不杀她,自己就得进去。我帮他把案子压下去了。”
    江波问:“你当时知道他在杀人?”
    董建平转过身,看著他。
    “知道。我到的时候,他刚掐完。人还在地上躺著,没凉。他就站在那儿,看著我。”
    江波的手握紧了。
    “你什么都没做?”
    董建平沉默了一会儿。
    “我转身走了。”
    屋里又安静了。
    江波想起阿珍遗书里的话:“他站在门口,看著。”
    那个画面,此刻无比清晰。
    “后来呢?”江波问。
    董建平走回椅子前,坐下。他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满是老茧和裂纹,像老树皮一样。
    “后来他又杀了阿珍。我又帮他压下去了。再后来,我弟弟开始查这个案子。他查到我头上。”
    他抬起头,看著墙上那张照片。
    “建国是个好警察。比我好。他查案不要命,也不管你是谁。他查到我的时候,来找我对质。我说没证据。他说他会找到证据的。我说你找不到的,有人保我。他说谁保你?我没回答。”
    他低下头。
    “后来他病了。病得很突然。我去医院看他,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握著我的手,说,哥,別查了,他们比你能想像的更大。我说你说什么?他没再说话。第二天,他就走了。”
    江波听著,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是病死的吗?”
    董建平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不知道?”
    董建平摇头。
    “他的病歷我看过,写的是急性肝衰竭。但他平时身体很好,从来不生病。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动了手脚。”
    江波盯著他。
    “如果是呢?如果是有人害死了他,你怎么办?”
    董建平笑了。笑得很苦。
    “我能怎么办?我都成这样了。瘸了,老了,没人管了。当年保我的人,早就把我忘了。”
    “那个人是谁?”
    董建平看著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
    “我不能说。”
    “为什么?”
    “说了你会死。我也会死。”
    江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董建平,你弟弟死了。阿珍死了。小梅死了。黄斌斌死了。杨天真死了。张小雨死了。五条人命,加上你弟弟,六条。你还要瞒到什么时候?”
    董建平低著头,不说话。
    江波从包里拿出那张匿名照片,放在他面前。
    “这张照片,是你寄给马秀英的吗?”
    董建平看了一眼,摇头。
    “不是。”
    “那是谁?”
    董建平看著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个人是谁派来的。”
    “谁?”
    董建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江波等著。
    过了很久,董建平开口。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
    “他们是一个组织。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他们有一个符號。”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纸上画了一个符號。
    j。
    江波看著那个符號,心跳漏了一拍。
    j。
    那个在梦里出现过的符號。那个在匿名照片背面模糊不清的印记。那个在他自己胸口若隱若现的红印。
    “你见过?”
    董建平点头。
    “那个人胸口有这个纹身。当年保我的人,胸口也有。”
    江波的手握紧了。
    “那个人是谁?”
    董建平摇头。
    “我不知道。我只见过他三次。每次他都戴著帽子,低著头,看不清脸。但他走路没有跛,和我一样。他可能是装的,也可能是真的。”
    “他找你干什么?”
    董建平沉默了一会儿。
    “他让我闭嘴。他说,如果我敢说出去,就杀我全家。”
    江波看著他。
    “你现在说了。”
    董建平笑了。
    “我全家就剩我一个了。老婆早跑了,没孩子。建国也死了。我怕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看著那张兄弟俩的合影。
    “我这辈子,对不起建国。我欠他一条命。你们要抓我,我认。但那个人,我帮不了你们。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谁。”
    江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董建平身边。
    “跟我们回局里。”
    董建平点头。
    “好。”
    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照片上,两个年轻人搂著肩膀,站在江边,笑得阳光灿烂。
    那是1985年。他还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
    走出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槐树上,照在红砖墙上,照在那扇生锈的铁门上。
    董建平走在前面,右脚在地上拖著,发出单调的摩擦声。
    汤圆跟在他身边,安静地陪著。它没有叫,也没有嗅,就那么跟著,像一只忠诚的护卫。
    江波看著他的背影,想起董建国日记里的最后一句话:
    “他们在我身边。我感觉到了。”
    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张宇航走过来,轻声说:“波sir,上车吧。”
    江波点头,拉开车门。
    车发动,驶离那个小镇。
    后视镜里,那个院子的门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晨光里。
    董建平坐在后座,一直看著窗外。他看著那些田野,那些村庄,那些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一一从眼前掠过。
    他没有说话。
    江波也没有说话。
    车开上回城的路。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
    董建平突然开口。
    “江警官。”
    江波从后视镜里看著他。
    “你胸口那个印,是不是j?”
    江波的手握紧了方向盘。
    董建平笑了。
    “我也有过一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江波。
    那是一枚徽章。铜质的,已经发黑,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图案。
    一个j。
    江波接过那枚徽章,手心发烫。
    董建平看著他。
    “这是我当年从那个人身上偷的。他来找我的时候,我趁他不注意,从他衣服上扯下来的。他一直没发现。”
    江波看著那枚徽章,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叫什么?”
    董建平摇头。
    “我不知道。但他姓董。和我一样。”
    江波的心跳漏了一拍。
    姓董。
    又是姓董。
    “他长什么样?”
    董建平想了想。
    “四十多岁,国字脸,浓眉,眼神很冷。说话的时候不带感情,像机器一样。”
    江波的手在发抖。
    那个人,到底是谁?
    车继续往前开。
    阳光照进车里,照在那枚徽章上。
    j。
    那个符號,像一只眼睛,盯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