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半个月。
李恪让老周头又打造了三副蒸馏器,小院子里几口锅日夜不停地烧著,酒香飘出去老远。路过的太监宫女都忍不住吸鼻子,私下里议论纷纷——蜀王殿下这是在做什么?怎么这么大的酒味?
李恪不管这些。他每天从弘文馆和太医院回来,就扎进小院子里,盯著那几口锅,一刻都不敢放鬆。
头馏一批一批地出来,二馏一批一批地出来,三馏也一点一点地积攒著。
李安每天记帐,记得眼睛都花了。
“殿下,头馏已经有十大坛了,每坛五斤,一共五十斤。二馏五大坛,每坛三斤,一共十五斤。三馏……三馏攒了一大坛,五斤!”
李安报出最后一个数字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五斤三馏——七成烈的东西,从几百斤普通酒里一点一点蒸出来的,每一滴都是心血。
李恪看著那一大坛三馏,满意地点了点头。
“够了。”他说,“够试了。”
实验是从十天前开始的。
李恪让李安找来了六只兔子,分成了三组。
第一组,两只兔子,腿上划开伤口,什么都不洗,任其自然癒合。
第二组,两只兔子,腿上划开伤口,用头馏清洗——四成烈,就是市面上最好的酒也比不上。
第三组,两只兔子,腿上划开伤口,用三馏清洗——七成烈,专门用来消毒的。
李恪每天记录伤口的变化,清清楚楚地写在纸上。
第一天,三组兔子的伤口看起来没什么区別,都是红红的、肿肿的。
第二天,第一组的伤口开始流脓,兔子没精打采的,不爱吃东西。第二组的伤口还好,没有流脓,但还有些红肿。第三组的伤口乾乾净净,红肿消退了不少,兔子活蹦乱跳的。
第三天,第一组的伤口化脓严重,兔子发起了高烧,奄奄一息。第二组的伤口开始结痂,兔子精神不错。第三组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兔子跟没事一样,该吃吃该喝喝。
第四天,第一组的兔子死了一只。李恪嘆了口气,把它埋了。第二组的伤口基本癒合了。第三组的伤口完全癒合了,只剩下一条淡淡的疤痕。
李恪在纸上写下结论:头馏有效,但效果一般。三馏效果极好,伤口癒合快,不化脓,兔子没有任何不良反应。
他把那张纸收好,压在枕头下面。
“成了。”他对李安说。
这一日,李恪正在小院子里看著几口锅,李安匆匆跑来。
“殿下,陛下召见。说是让您去太极殿。”
李恪愣了一下。太极殿是大朝会的地方,平时不怎么用。父皇在太极殿召见,还让他去,这可不寻常。
“还有谁?”
“张德没说。只说是陛下特意吩咐的,让您换身衣服再去。”
李恪回去换了一身乾净的袍子,跟著李安往太极殿走去。
到了殿门口,他听到里面有人说话——一个粗獷的,一个沉稳的。他听出来了,是程咬金和秦琼。
他心里有了数。
走进去一看,果然。
李世民坐在上首,李承乾站在他左手边。殿里站著两个人——程咬金站在左边,虎背熊腰,满脸络腮鬍子,一身紫袍,腰上掛著金鱼袋;秦琼站在右边,穿著一身半旧的官袍,人还是瘦,但气色比几个月前好了太多,腰杆也挺直了。
“儿臣参见父皇。”李恪跪下磕头。
“起来吧。”李世民指了指程咬金和秦琼,“知节和叔宝你都认识。今天叫你来,是商量卖酒的事。”
李恪站起来,走到李承乾旁边站好。
程咬金嘿嘿一笑,搓了搓手:“蜀王殿下,听说您蒸出了好酒?老程在门口就闻到酒味了,馋得不行!上次卖冰,老程就尝了个鲜,这次这酒,老程可得好好品品!”
李恪笑了:“程將军放心,今天管够。”
“知节,坐下说话。”李世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几个人都坐下了。李恪坐在李承乾旁边,对面是程咬金和秦琼。
李世民开门见山:“叔宝,知节,今天叫你们来,是有桩生意想跟你们商量。这酒,跟冰不一样。冰只能夏天卖,出了长安城运不了多远就化了。酒不一样,酒能放,能运,能卖到全国各地去。”
程咬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身体往前倾了倾:“陛下,您的意思是,这酒要卖到全国?”
“对。”李世民说,“天南海北,哪里都要有朕——不对,哪里都要有程家的酒。”
程咬金哈哈大笑:“陛下英明!老程这张脸,到哪儿都吃得开!”
李世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制酒的方子,头馏、二馏、三馏的区別,三馏用来消毒的事,还有兔子实验的结果。
程咬金听完,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老大。
“乖乖,蜀王殿下,您这是要发大財啊!冰能卖钱,酒能卖钱,还能救伤兵——这是三桩好事!”他搓著大手,眼睛直往那几坛酒上瞟,“陛下,这酒,老程能先尝尝不?”
李世民笑了:“知节,你就知道喝。”
“陛下,老程好酒您是知道的。这闻著就这么香,喝起来还得了?”
李世民示意李恪开酒。
李恪打开头馏的罈子,一股浓郁的酒香飘了出来。程咬金深吸了一口气,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好香!”他拍著大腿,“老程喝了三十年酒,没闻过这么香的!”
李恪又打开二馏的罈子,酒香更浓了,带著一股醇厚的甜味。程咬金坐不住了,站起来凑过去,鼻子都快伸进罈子里了。
“蜀王殿下,这个更香!这个是什么?”
“程將军,这是二馏,五成烈。比头馏烈得多,直接喝烧喉咙,得兑一半水。”
“五成烈?”程咬金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老程喝过最烈的酒也就三成出头,五成烈?乖乖!”
秦琼在旁边忍不住笑了:“知节,你坐下,別跟个孩子似的。”
程咬金嘿嘿笑著坐下了,但眼睛还是盯著那几坛酒不放。
李世民让张德倒了几杯兑过水的二馏,分给眾人。
程咬金接过杯子,先闻了闻,然后抿了一口。酒液入口,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然后他闭上眼睛,慢慢品味,脸上露出一种极其享受的表情。
“好酒!”他睁开眼,声音都变了,“陛下,这是老程这辈子喝过最好的酒!没有之一!”
他又喝了一大口,咕咚一声咽下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脸上泛著红光。
“蜀王殿下,您这酒,老程卖定了!谁不买,老程跟他急!不过——”他顿了顿,嘿嘿笑了两声,“老程卖归卖,该给老程的那份,陛下可不能少了。老程家里人口多,开销大。”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笑了。程咬金这个人,不贪財是假的,但他贪在明处,从不藏著掖著。李世民正是看中他这一点。
“放心,少不了你的。”
程咬金喝完一杯,又让张德倒了一杯。他端著杯子,话也多了起来。
“陛下,这酒要卖到全国,不能在宫里生產。在宫里生產,运出去麻烦,而且容易让人知道是宫里的买卖,名声不好听。”
李世民点了点头:“那你说怎么办?”
“在外头建作坊。”程咬金说,“在长安城外建一个大的,专门供长安和关中。在洛阳建一个,供中原。在太原建一个,供河北。在扬州建一个,供江南。每个作坊供一片,辐射周边的州县。这样酒就能卖到天南海北去了。”
秦琼在旁边接了一句:“作坊不能掛在宫里名下,得找可靠的人出面。”
“叔宝说得对。”程咬金一拍大腿,“作坊就掛在老程名下。对外就说是程家的產业,跟宫里没有关係。酒的来歷,就说程家祖传的秘方,窖藏了上百年的老酒,最近才开坛。”
李世民皱了皱眉:“窖藏上百年?程家才多少年?”
程咬金嘿嘿一笑:“陛下,做生意嘛,要会吹。您说一百年,没人真去查。再说了,这酒的味道,说一千年都有人信!”
李恪忍不住笑了。程咬金这个人,看著粗,脑子活得很。
“程將军,那蒸馏器和技术呢?”李恪问,“这些不能外传。”
程咬金想了想:“蒸馏器在宫里做,做完了运到作坊去。技术嘛——蜀王殿下,您只管把方子和手艺教给老程信得过的人。老程找几个老部下,嘴巴严,手脚乾净,让他们去管作坊。您教会了他们,就不用再操心了。”
李恪点了点头。他本来就不想一直管生產的事,他的心思在医术上,在消毒上,不在蒸酒上。能把技术传出去,他求之不得。
“父皇,儿臣同意程將军的法子。”李恪说,“儿臣只管把方子和手艺教出去,其他的由程將军和师父操办。”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欣慰。
“好。就按知节说的办。恪儿负责教技术,知节和叔宝负责建作坊、卖酒,承乾管帐。各司其职,不要出岔子。”
四人齐声应了。
“还有,”李世民的声音低了下来,“这酒的来歷,不能让人知道是恪儿蒸出来的。也不能让人知道是宫里的方子。知节,你说祖传秘方,窖藏百年——这个说法可行,但要把故事编圆了,不能有漏洞。”
程咬金拍著胸脯:“陛下放心,老程这张嘴,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说!老程就跟人说,这酒是程家老太爷当年在瓦岗寨的时候,从一个西域商人手里买来的方子,窖藏了三十多年,最近才开坛。”
“三十年?”李恪问,“不是一百年吗?”
程咬金嘿嘿一笑:“三十年够了,说一百年太假。程家老太爷要是活到现在,也就七八十岁,说三十年前买的,合理。”
李世民点了点头:“就按知节说的办。酒的来歷,只说是程家祖传,跟宫里没有关係。谁要是泄露了,朕拿他是问。”
李恪说:“父皇放心,儿臣已经交代过了。老周头那边,儿臣给了封口费,他不会乱说。小院子的门,儿臣加了锁,只有儿臣和李安能进。”
李世民又把分润的事情说了一遍——程咬金和秦琼各拿一成,李承乾拿两成,李恪拿一成,剩下的五成归內库。
程咬金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帐——头馏一斤一贯,二馏一斤两贯,这酒要是卖到全国,一成的利润可不少。他嘿嘿笑了两声,嘴上说“陛下说了算”,心里已经在盘算能分多少钱了。
秦琼在旁边淡淡地说:“知节,你上次卖冰也说捐给军中,后来买了多少?”
程咬金被揭了短,脸一红:“买了!老程买了十匹布送过去了!”
“十匹布?”秦琼笑了,“你卖冰赚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清楚。”
程咬金挠了挠头,嘿嘿笑著,不说话了。
李世民摆了摆手:“好了好了,知节是什么人,朕心里有数。该捐的捐,该留的留,朕不过问。”
程咬金连忙说:“陛下圣明!”
程咬金又喝了两杯,脸上泛著红光,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拍了拍脑袋。
“哎呀,差点忘了!”他放下杯子,看著李恪,“蜀王殿下,老程上次答应请您吃牛肉,您还记得不?”
李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记得。程將军说府上的水牛肥得很。”
“可不是嘛!”程咬金嘿嘿笑著,“前两天,老程府上那头水牛,不知道怎么回事,在院子里摔了一跤,腿断了,不能走了。老程心疼得要命,但也没办法,只能宰了。那牛肉,嫩得很!”
李世民皱了皱眉:“知节,你府上的水牛,怎么会在院子里摔跤?”
程咬金挠了挠头:“这个……老程也不知道。可能是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
秦琼在旁边淡淡地说:“知节,你上次请我吃牛肉,也是说水牛摔死了。你府上的水牛,一年要摔死好几头?”
程咬金脸一红,瞪了秦琼一眼:“叔宝,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李恪忍不住笑了。他知道程咬金府上的水牛不是摔死的,是程咬金馋了,找个由头宰了吃。但这种事,看破不说破。
“程將军,那牛肉——”
“送!明天就送!”程咬金拍著胸脯,“给殿下送半扇,给陛下送半扇。剩下的老程自己留著。”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知节,你倒是大方。半扇给朕,半扇给恪儿,你自己留什么?”
程咬金嘿嘿笑了:“老程留牛头、牛尾、牛杂碎,这些东西最好吃!”
秦琼摇了摇头:“知节,你这个人……”
“怎么了?”
“没什么。”秦琼端起酒杯,“喝酒。”
散了之后,李世民把李恪单独留了下来。
“恪儿,三馏的事,你要抓紧。军中將士等不起。”
“儿臣明白。儿臣已经在加紧了。六口锅日夜不停地蒸,三馏会越来越多。”
李世民点了点头。
“还有,你皇祖父那边,你多去看看。他最近身体好了,但心里还是不痛快。你去陪他说说话,比什么药都管用。”
“儿臣知道。儿臣明天就去。”
李世民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恪儿,”他说,“你做的这些事——製冰、蒸酒、给你母后治病、去看皇祖父、拜秦琼为师——朕都看在眼里。”
李恪低下头:“儿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李世民重复了一遍,轻轻嘆了一口气,“你知道多少人,连『该做的事』都做不好?”
李恪没有说话。
“退下吧。”李世民说,“回去好好歇著。明天还要早起。”
“是。”
李恪行了个礼,转身走出太极殿。
出了殿门,夕阳正好落在太液池上,金光万道,水天一色。
程咬金和秦琼站在门口,正在说话。看到李恪出来,程咬金大步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蜀王殿下,那牛肉,明天一早就送到!”
李恪笑了:“多谢程將军。”
“谢什么谢?”程咬金一摆手,“老程答应您的事,一定办到。再说了,您这酒,老程喝了心里舒坦,送点牛肉算什么?”
秦琼走过来,看著李恪,目光温和。
“恪儿,你瘦了。別太累。”
“师父放心,徒儿没事。”
秦琼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程咬金追上去,嚷嚷著“叔宝等等老程”,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长廊尽头。
李承乾站在门口,看著李恪。
“三弟,走吧。”
“嗯。”
两人並肩走出太液池,夕阳在他们身后慢慢沉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