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李恪的生活有了新的节奏。
每天卯时起床,练半个时辰的武——扎马步、挥刀、拉弓,赵统领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著,偶尔说一句“腰挺直”“手腕用力”。
辰时,他去弘文馆。经史课从两个时辰减到了一个时辰,孔颖达对此颇有微词,但陛下点了头,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每次看到李恪,都会意味深长地嘆一口气。李恪装作没听见,老老实实坐在位置上,听孔颖达讲《左传》和《史记》。他不喜欢经史,但该听的听,该记的记,功课按时交,从不拖沓。孔颖达挑不出毛病,只能继续嘆气。
巳时,他去太医院。这是李恪一天中最期待的时辰。王永正已经习惯了这位蜀王殿下的到来,每次都会给他留一个位置,让他跟著一起看诊。李恪把脉的手法越来越熟练,开的方子也越来越周全。王永正私下对同僚说:“蜀王殿下若是专心学医,不出五年,必成大器。”同僚笑他夸大其词,王永正摇头不语。
午时,他用膳,休息半个时辰。
下午是他自己的时间。有时候去大安宫陪李渊,有时候出宫去秦府——秦琼教他兵法、骑射,还答应等他把基本功练扎实了,就教他鐧法。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不紧不慢,像太液池的水,平静地流淌著。
李渊的身体好了很多。
这是李恪隔三差五去大安宫的结果。他每次去,不只是陪李渊打麻將,还会给他把脉、开方、调整饮食。李渊的旧疾不多,主要是年纪大了,气血不足,加上多年鬱结在心,伤了根基。李恪开了温补的方子,不求速效,只求稳。
一个月下来,李渊的气色明显好了。脸色红润了一些,饭量也上来了,连说话的声音都比以前洪亮了。
张德私下对李渊说:“太上皇,蜀王殿下这医术,真不是盖的。您看您这气色,比春天的时候好了多少。”
李渊哼了一声:“朕本来就没病。是你们大惊小怪。”
张德笑了笑,没有反驳。他知道太上皇嘴上硬,心里是高兴的。
这天下午,李恪又来了。他手里提著一个食盒,里面是他让御膳房做的药膳——黄芪燉鸡汤,补气养血的。
“皇祖父,您尝尝这个。”李恪把汤端出来,放在李渊面前。
李渊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又是药膳?你上次做的那个苦得要命。”
“这次不苦。”李恪笑著说,“黄芪放得不多,加了红枣和枸杞,甜甜的。您试试。”
李渊將信將疑地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入口鲜甜,没有药味,只有淡淡的枣香。他又喝了一口,然后端起碗,一口气喝了大半碗。
“还行。”他把碗放下,擦了擦嘴,语气淡淡的,但眼睛里有了光。
李恪笑了。他知道,皇祖父说“还行”,就是很好的意思。
“皇祖父,您的脉象比上个月强了不少。”李恪把完脉,认真地说,“继续调养,入秋之前,您的身体就能恢復到从前了。”
李渊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恪儿,”他说,“你天天来陪朕这个老头子,不嫌闷吗?”
“不闷。”李恪说,“孙儿喜欢听皇祖父讲故事。”
李渊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讲故事?朕有什么故事好讲的?”
“多了。”李恪在他旁边坐下,“皇祖父年轻的时候,从太原起兵,一路打到长安。这些故事,孙儿听一百遍都不腻。”
李渊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那些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那时候他还年轻。如今那些日子都远了,只剩下这大安宫的四堵墙。
“你想听,朕就讲。”李渊的声音低了下来,“从哪儿讲起?”
“从太原起兵讲起。”李恪说。
李渊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悠远。
“那年,朕还在太原。天下大乱,到处都是反贼。朕不想反,但世民那孩子劝朕——『父亲,隋朝气数已尽,您不取天下,天下人也会取。』那孩子才十八岁,就敢说这种话……”
李恪安静地听著,不时问一句。李渊越讲越多,从太原起兵讲到攻入长安,从虎牢关讲到玄武门。讲到玄武门的时候,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停了一会儿,没有再说下去。
李恪没有追问。他知道,有些事,需要时间。
“皇祖父,”他换了个话题,“您明天想吃什么药膳?孙儿让御膳房做。”
李渊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感激,也有心疼。
“隨便吧。”他说,“你做的,朕都吃。”
出宫去秦府,是李恪最期待的事。
秦琼的身体也在一天天好转。李恪开的药坚持喝著,每天早晚做康復动作,饮食规律了,睡眠也好了。一个月下来,秦琼的右肩能抬到齐肩高了,左膝虽然还不能完全蹲下,但走路已经不疼了。
“师父,您进步很大。”李恪把完脉,笑著说,“照这个速度,再过两个月,您就能骑马了。”
秦琼笑了:“骑马?为师这把老骨头,能走路就不错了。”
“师父才四十多岁,正当壮年。”李恪认真地说,“好好调养,再上战场都没问题。”
秦琼看著他,眼眶有些发酸。这个孩子,每次来都给他希望。不是那种虚头巴脑的安慰,是真真切切的、看得见摸得著的希望。
“恪儿,”秦琼说,“你今天想学什么?”
“兵法。”李恪说,“上次师父讲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还没讲完。”
秦琼点了点头,让他坐下,从书架上取下一卷《孙子兵法》,翻到“谋攻篇”。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句话,人人都知道,但真正能做到的,没几个。”秦琼看著李恪,“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恪想了想:“因为人往往高估自己,低估別人。”
秦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才十一岁,就知道这个道理。”他摇了摇头,“为师当年在瓦岗寨的时候,年轻气盛,觉得自己天下无敌。后来吃了败仗,才知道天外有天。”
“师父还吃过败仗?”李恪好奇地问。
“当然吃过。”秦琼的目光变得悠远,“在瓦岗寨的时候,有一次被王世充的军队围了三天三夜,差点出不来。那时候为师才知道,打仗不是一个人的事。你再勇猛,一个人也打不过一千个人。”
李恪认真地点了点头。
秦琼继续讲——讲排兵布阵,讲地形利用,讲士气鼓舞,讲粮草补给。他讲得简单,但每一句都是实战中总结出来的经验,不是书本上能学到的。
李恪听得入了迷。他发现,兵法和他前世的医学有一个共同点——都是要在信息不全的情况下做出判断。医生不知道病人体內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靠望闻问切去推测;將军不知道敌军到底有多少人、粮草还能撑多久,只能靠斥候的情报和自己的判断。
“师父,”李恪忽然问,“打仗的时候,最怕什么?”
秦琼想了想,说:“最怕的不是敌人太强,是自己乱了阵脚。將士们不怕死,怕的是不知道该往哪儿冲。”
李恪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讲完兵法,秦琼带他去院子里练骑射。秦琼的右肩还没完全恢復,不能亲自示范,但嘴上指导足够了。
“马要骑稳,腰要挺直,不能趴在马背上。箭要瞄准,手不能抖,呼吸要均匀。射出去的箭,不要看箭,要看靶子。”
李恪骑在马上,拉开弓,瞄准五十步外的靶子。手有些抖,呼吸有些乱,但他儘量按照师父说的去做。
“放!”
箭离弦而去,扎在靶子的边缘,差一点就脱靶了。
秦琼摇了摇头:“手腕太僵了。射箭不是用蛮力,是用巧劲。你越用力,箭越偏。”
李恪又射了几箭,比第一箭好了些,但离靶心还远得很。他也不急,知道骑射不是一天两天能练成的。
“师父,”他收了弓,擦了擦汗,“明天再来。您说过要教我鐧法的,什么时候开始?”
秦琼看了他一眼:“先把马骑稳了,把弓拉开了,再谈鐧法。基本功不扎实,学什么都白搭。”
“是,师父!”李恪笑著应了。
李恪的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
上午在宫里读书学医,下午不是去大安宫就是去秦府。李渊的身体在好转,秦琼的身体也在好转。长孙皇后坚持喝药,气色比之前好了不少,喘气的次数也少了。
李世民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百骑司的刘主事每十天匯报一次——“蜀王殿下今日去了大安宫,陪太上皇打了一个时辰的麻將”“蜀王殿下今日去了秦府,跟秦將军学了两个时辰的兵法”“蜀王殿下今日去太医院,跟王太医学了一个时辰的脉诊”。
李世民每次听完,都会沉默一会儿,然后说一句:“知道了。”
没有多余的夸奖,但他把一切都记在心里。
李承乾也注意到了三弟的变化。李恪比以前忙了,但比以前开心了。他每天脸上都带著笑,走路都轻快了不少。
“三弟,”李承乾有一天问他,“你现在这么忙,不累吗?”
“累。”李恪笑了笑,“但是开心。大哥,你不懂,做自己喜欢的事,再累也不觉得苦。”
李承乾看著他,心中有些羡慕。他是太子,他做不了自己喜欢的事。他只能做该做的事。
“三弟,”他说,“你以后想做什么?”
“想做的事多了。”李恪说,“学医,救人,学武,卫国。將来大哥治理天下,我替你守住边疆。没事的时候,陪皇祖父打打麻將,陪师父喝喝茶,挺好的。”
李承乾笑了。
“好。”他说,“到时候我治理天下,你守卫边疆。咱俩兄弟齐心,大唐一定能长治久安。”
李恪伸出手,和李承乾击了一掌。
“一言为定。”
不知不觉,一个月过去了。
长安城正处在最热的时候。六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掛在天上,晒得地上的石板发烫,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吵得人心烦。太液池的水面被晒得发亮,岸边的柳树耷拉著脑袋,连风都是烫的。
李恪站在太液池边,看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十一岁的少年,眉目清雋,比一个月前高了一些,也壮了一些。额角的伤口已经完全癒合了,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疤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想起一个月前——他刚穿越过来,躺在偏殿的榻上,浑身湿透,冷得发抖。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去,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保护好身边的人。
现在他知道了。
他能活下去。他能保护好身边的人。
李渊在一天天好起来,秦琼在一天天好起来,长孙皇后也在一天天好起来。杨妃升了贵妃,不再低著头走路。大哥李承乾稳坐东宫,四弟李泰虽然傲气但不再疏远,九弟李治软糯可爱,大妹妹李丽质聪明伶俐。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殿下。”李安在身后轻声说,“该回去了。杨贵妃还在等您用晚膳呢。”
“嗯。”李恪转过身,“走吧。”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太液池。
池水在阳光下泛著白晃晃的光,热浪从水面上蒸腾而起,蝉鸣声聒噪不休。
夏天还长著呢。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