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道真反而一怔。
“我不是来抢你地盘的。”
道真能感觉到,这青蛇身上缠绕著浓烈的香火愿力,凝聚成一层看不见的光晕,没有那种噬人之后才会有的煞气。
这也是为什么道真方才只出手束缚,而没有伤它性命的缘故。
青蛇的竖瞳中闪过一丝疑惑。
“那你为什么要来此地?”
青蛇有些不理解,它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白衣道人的本体並非人类,是化形的精怪。
既然是同类,又带著这样的修为闯进它的地盘,不是为了抢地盘,还能是为了什么?
“我是来替上面的人说,叫你不要在这段时间化蛟。”道真解释:“不然会有水患。”
“还有就是,我在你这里感觉到了什么东西在吸引著我。”
青蛇的瞳孔猛地一缩。
“还说你不是想要抢我地盘!”它的声音骤然拔高,那粗壮的身躯又开始扭动起来,金色的锁链被绷得嘎吱作响,鳞片与锁链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在河底迴荡。
但无论它怎么挣扎,那些锁链始终纹丝不动。
“你和那只老鱉说的都是同样的话!”
青蛇又挣扎了一会儿,锁链依旧牢牢地束缚著它,连鬆动的跡象都没有。
它终於停了下来,血红的竖瞳中闪过一丝不甘,又闪过一丝无奈,最后像是认命了一样,整个身躯都鬆弛了下来。
“罢了。”青蛇的声音闷闷的,带著一种认命意味。
“你放过我,我就將此地让给你。”
道真摇了摇头:“我对你这里没有什么想法。”
青蛇看向道真,见到对方那双清澈的眸子,似乎真的对自己这里没有想法。
青蛇有些动摇了。
“真的没有?”青蛇试探性地问道,声音里的凶巴巴少了几分,多了一丝小心翼翼。
道真点了点头。
青蛇盯著他又看了片刻,终於像是鬆了一口气。它的身体不再紧绷,蛇信子缩回了口中,那双竖瞳中的敌意也消退了大半。
而隨著它不再用力,身上的金色锁链光芒也渐渐暗淡,一圈一圈地鬆开了,最后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水中。
道真收回了术法。
青蛇扬起头颅,在水中悬停了片刻,似乎在思考什么。
然后,它的身躯开始缩小。
那二十几丈长的庞然大物,片刻之后,化作一条不过三尺来长的小青蛇漂浮在道真面前,通体碧绿,鳞片细密,像一块被精心雕琢的翡翠。
青蛇的眼睛也变小了,像是血钻一般,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著道真。
“我不会在这个时间化蛟的。”青蛇开口,声音清脆:“要是想的话,我早就化蛟了,不会等到现在。”
道真闻言,点了点头。
如此一来,云梅城倒是没有水祸之忧了。
道真的目光从青蛇身上移开,投向了四周。
那四根巨大的石柱,在方才的打斗中被青蛇的尾巴砸了几下,原本覆盖在上面的水草被震落了不少,露出更多隱藏在下面的石刻。
那些图案比之前看到的更加清晰,也更加神秘。其中夹杂著无数细小的符文,密密麻麻,像是一部刻在石头上的天书。
青蛇见道真的目光一直在那些石柱上流连,便游到他身边,开口问道:“你知道这些石柱的来歷?”
道真摇了摇头:“不知道。”
“不过,这个地方应该存在了上千年。”
道真收回目光,看向那座幽深的庙门。
“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青蛇悬浮在水中,歪著脑袋看著道真。
青蛇发现自己靠近这个白衣道人的时候,会有一种很亲切的感觉。那种感觉不是同类之间的亲近,就像……就像那些渔民们祭拜它的时候,裊裊升起的香火气繚绕在身上的那种感觉。
温温软软的,让人想闭上眼睛。
听到道真的话,青蛇没有多想,尾巴轻轻一摆,便朝著庙门游去。
“当然没有问题。”
青蛇在前方带路,小小的身躯在水中灵活地穿梭,碧绿的鳞片在萤光中闪烁著柔和的光。
道真跟在它身后,迈步走进了庙门。
庙內没有想像之中的昏暗,里面有著许多散发著莹莹光晕的石头。
墙壁上刻著壁画,虽然已经斑驳,但是能够勉强见到上面记载的是一些祭祀的场景。
庙宇的正中央,是一座高大的供台。
供台上摆放著几件已经锈蚀的青铜器,正上方,佇立著一尊塑像。
塑像通体用同样使用青黑色的石料雕刻而成,线条粗獷而有力,带著一种威严不可侵犯的气势。
道真抬头望去,目光微微一凝。
那是一头龙,不,不对,比龙少了一些东西。
这是一头蛟,不过是一头被斩断了角的蛟。
道真的目光不由得转向一旁的青蛇。
青蛇正悬浮在供台旁边,小小的身躯蜷成一团,同样望著那尊塑像,目光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不用看我。”青蛇察觉到道真的目光,头也不回地说道,“我也不知道。”
它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我醒来的时候,就在这间庙宇之中了。”
道真的眉头微微一动。
“醒来?”
“对。”青蛇的尾巴轻轻摆了摆:“那时候我还很小,很小很小,只有你的手指那么长,也没有这时候懂这么多,只能吃一些小鱼小虾,躲在水草丛里,生怕被大鱼吃掉。”
“不过,我倒是能够在这个塑像上感受到亲切。”
道真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尊塑像上。
道真走近了几步,仰头望著那尊无角的蛟龙。
石像的面容威严而沉静,双目微垂,它的身躯盘曲著,鳞片层叠,每一片都雕刻得细致入微,仿佛隨时都会活过来,腾云而去。
但头顶那两个光禿禿的断面,却让这一切威严都变成了一种残缺的遗憾。
道真忽然想起了什么。
“听说之前水面上应该还有一座小岛的。”道真看向青蛇,“那个小岛呢?”
“那个吗?”青蛇不假思索地答道,“那个小岛是那头老鱉托著的。”
道真微微挑眉:“老鱉?”
“嗯。”青蛇的语气里带著一丝不屑:“一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鱉,壳子比这庙宇还大。”
“它驮著那座小岛,浮在水面上,让那些渔民在上面建了庙,供了香火。”
青蛇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满:“原本我们商量的是,香火各自享受一半。”
“但是它一直驮著小岛,沉在水底下,基本上没有人见过它。所以大多数人都祭拜我了,还给我塑了像。”
“我虽然还是分了香火给它,但是它心里一直都不太乐意。”
“最近天时变得异常,它想要趁机而起,就和我闹翻了。”
道真微微頷首:“怪不得我还感觉到了一股淡淡的妖气。”
原来是那头老鱉。
道真將此事记在心里,目光重新落在那尊被斩断了角的蛟龙塑像上。
良久,
只见一缕缕金色霞光从道真身上喷薄而出,映照在庙宇之中。
青蛇猛地转过头,眼中满是惊骇。
道真抬起右手,朝著那尊蛟龙塑像轻轻一点。
一点金光从指尖飞出,落在了塑像的眉心。
一瞬间,整座庙宇都震动了。
供台上的青铜器开始嗡嗡作响,墙壁上的壁画开始流动,那些色彩仿佛活了过来,在石面上缓缓游走。
与此同时,
外面地面上的石板开始发光,那些光芒不断蔓延,涌向四根石柱。
石柱上面的花鸟虫鱼宛若是在金色的光芒中活了过来,在石柱上游走。
而后只见一个个的符文古篆在虚空显化而出,带著苍凉而后厚重的气息。
青蛇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发生的一幕。
它在这里待了五百年,以为自己对这里的一切都已经了如指掌。
然而,它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象。
蛟龙像也绽放出青色的光晕,从那双微垂的眼眸中渗出来,而后整个笼罩在一片青蒙蒙的光晕之中。
慢慢的,在那青色的光晕之中,一缕玄光浮现而出。
道真眸中露出了惊讶之色。
“这是……真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