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道真眉头微蹙。
“谢寧的父亲似乎並不是像说的那样稳住了。”
道真对於死气十分敏感,在那灯火通明的府邸深处,道真感觉到了一道浓郁的死气。
对於为什么判断谢寧是城主之女,经过道真的感知,整个云梅城,只有谢府占据了最好也是最大的地段,府邸的规制、门口的匾额、门前的那对石狮子,都不是寻常富贵人家能有的。
再加上先前谢寧在城门口出示令牌时,那些甲士的態度,八成这谢家的家主就是云梅城的城主了。
只是如今......道真忍不住嘆了一口气,转身回到屋內静修起来。
这一待,便是三日。
三日里,没有人来打扰他。
每日清晨,会有小廝送来清水和饭食,恭恭敬敬地放在门口,敲三下门,然后退走。道真有时会吃一些,有时不吃,小廝也不多问,只是按时来,按时走。
道真感觉得到,谢府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了。
直到第三日的傍晚,谢寧来了。
她出现在院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夕阳的余暉从西边的院墙上斜斜地照进来,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穿著一身素净的淡青色衣裙,不是之前那身红衣劲装,头髮也只是简单地用一根木簪挽著,没有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柔和了许多,但也憔悴了许多。
眼圈微微泛红,眼底有青黑的痕跡,显然这几日都没有睡好。
谢寧站在院门口,看著道真,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很抱歉,”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歉意。
“这次事出突然,没有招待好你。”
道真看著她,沉默了一瞬,然后侧身让了让。
“坐坐吧。”
两人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
道真提起桌上的茶壶,给谢寧斟了一杯清茶,茶汤清亮,几片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
谢寧接过茶杯,捧在手心,低头喝了一口,热茶入喉,她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整个人似乎也没有那么紧绷了。
道真也给自己斟了一杯,慢慢地喝著,没有说话。
谢寧坐在他对面,双手捧著茶杯,目光落在杯中的茶叶上,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低低的。
“你说……为什么一个人,突然就变得面目丑恶起来了?”
道真慢慢地喝著茶,没有急著回答。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在道观里,每年都有许多人上山求访。
他们带著各种各样的烦恼来,其中有人就只是想要找一个可以说话的地方,找一个愿意听他们说话的人。
他们並不需要答案。
或者说,答案他们心里早就有了,只是需要一个出口,把那些堵在胸口的东西说出来。
所以道真没有多言,只是静静地听著,偶尔抬眼看看谢寧,等她继续说下去。
谢寧低著头,手指在茶杯的边缘慢慢地摩挲著。
“我父亲……”她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努力稳住自己的情绪,“他从皇城回来的途中出了事,现在快要不行了。”
道真的目光微微一动。
“而原本那些对我很好的叔叔伯伯们……”谢寧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苦涩。
“现在一个个跳出来,想要分割我父亲在家族之中的权力。”
谢寧抬起头,看著道真,眼眶又红了一些。
“他们甚至因此吵得面红耳赤。”
道真看著谢寧,她虽然看起来比同龄人要早熟许多,但她终究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十五六岁,在道门中,还只是个刚刚入门的年纪。
道真將茶杯轻轻放在桌上,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又给她斟了一杯茶。
谢寧接过,喝了一口,絮絮叨叨的诉说著。
一番话下来,
道真大概也明白了谢家状况,谢家在云梅城耕耘上百年,各行各业都有谢家的身影,而这城主之位自然而然地就落在了他们家。
如今的谢家家主,就是谢寧的父亲,谢天,谢天只有谢寧这一个女儿,谢寧的母亲早年间因病过世,所以主脉上只有谢寧这一个独女了。
平日间有谢天压著,族內没有人敢言语,现在谢天快要不行了,谢寧又只有十五六岁,大权之下,其余人难免不动心。
“我从小就知道,那些人对我好,是因为我父亲。”谢寧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我以为……他们是会念著亲情的。”
“至少,在我父亲还没有闭眼的时候,他们会收敛一些。”
院子里的暮色越来越浓,竹影在墙上摇曳,假山上的流水声潺潺不断。
道真坐在她对面,安静地听著。
谢寧在道真这里待了差不多一个时辰。
等到她终於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谢寧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谢寧看著道真,目光里带著真诚的感激,“在这个家,我都不知道可以和谁说了。”
道真微笑著摇了摇头:“没事,你为我提供住所,这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谢寧站起身,正准备离开,道真忽然叫住了她。
“对了。”
谢寧转过身来,看著他,有些疑惑:“怎么了?”
“这两天我感觉到你家里面来了不少有修为的人。”
听到道真的话,谢寧脸色变得冷冽。
那些人应该是所谓的“叔叔伯伯”们,从各处请来的供奉和门客了。
谢寧看向道真:“多谢提醒,待我解决家里面的事情后,我再好好向你感谢。”
说完,谢寧走出了院子。
脚步声渐渐远去,院门轻轻合上。
道真坐在石凳上,没有动。
夜风吹过来,吹得竹叶沙沙作响。桌上的茶已经凉了,两只茶杯並排摆著,杯底还残留著一点茶汤。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
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天上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像是隨时都会熄灭。
谢府深处,是另一番景象。
穿过重重回廊,越过数道院门,一路上的灯火越来越密集,守卫也越来越森严。
最外层是一队队身著黑甲的士兵,甲片泛著冷光。
他们腰佩长刀,手持长戟,站得笔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周围的一切。每走几步便有一个岗哨,巡逻的队伍往来穿梭,脚步整齐划一,盔甲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再往里,那些黑甲士兵的甲冑上多了银色的纹路,显然是级別更高的亲卫。他们不再巡逻,而是固定在每一道门口、每一个转角处,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像一尊尊沉默的铁像。
而在最內层的院门口,站著两个人。
他们穿著普通的青色长衫,看起来和寻常人无异,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他们的眼神与那些士兵截然不同。
那两双眼睛之中,有精光隱隱绽放,像是藏在鞘中的利剑,锋芒不露,却让人不敢轻视。
他们的气势,比那些黑甲士兵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穿过这道门,便是谢天的臥房。
房门半掩著,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一股淡淡的香气从门內飘出来,那是安神香的气味,清幽绵长,带著安抚人心的力量。
房间正中央,是一张宽大的床榻,帐幔是深蓝色的绸缎,垂落下来,將床榻遮去大半。
谢寧坐在床榻边的一张圆凳上,双手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帐幔里面那个躺著的人身上。
帐幔半掀著,露出床上那人的面容。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约莫四十来岁的年纪,五官端正,眉宇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英朗,但此刻,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泛著青紫,气若游丝。
谢天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妮啊……”
谢寧的身子猛地一颤。
“为父……怕是撑不过今晚了。”
谢天的声音很轻很轻,每一个字都带著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始终看著谢寧,眼里满是悲慟和不舍。
谢寧的眼泪终於忍不住了,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她攥著父亲手的手背上。
“爹,你別说了……你会好起来的……”
谢天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后面的事情我已经为你做好了。”
“若是你那些叔叔伯伯们依旧还是那样,我希望你不要心软,知道吗?”
谢寧满脸泪痕,紧紧抿著唇。
谢天像是用尽了浑身气力,在谢寧的头上摸了摸。
“皇城出了大事,这天下也要变了。”
“你要快点强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