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真和谢寧知晓前因后果之后,沉默了下来。
说实话,这件事並不好评价。
曾经的榆树村被烧杀抢掠,尸骨无存。
而榆灵作为那场灾难中唯一的倖存者,或者说,作为那场灾难中唯一还记著一切的存在向那群山贼復仇。
杀人者,人恆杀之,天经地义,无可厚非。
但其中有一个很难界定的东西。
榆灵不是人,是妖。
一株树妖用近百年的时间,將那些山贼的魂魄与血肉困在这片土地上,让他们世代繁衍来偿还。
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人,他们真的是当年的山贼吗?
他们的血脉里流淌著先祖的罪孽,可他们自己,又做过什么?
罪人的后代,就一定有罪吗?
而就在此时,
那些跪倒在地上的村民们身上,出现了一条条的绿色丝线,在夜风中轻轻飘荡。
它们从每个人的身体里延伸出来,匯聚向那株大榆树。
那些绿色的丝线在夜色中闪烁著幽幽的光,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將整个村子的人都笼罩在其中。
谢寧还想上前,却被道真拦了下来。
“没用的。”
“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
“这些人的命,已经和这株大榆树绑定在一起了。”道真缓缓说道,“就算是处理了这株榆树,这些人也活不下来。”
“强行斩断那些丝线,只会让他们死得更快。”
谢寧的手僵在半空中,看著那些跪倒在地上的人,此时那些人的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
他们整个人纹丝不动,额头还贴著地,保持著磕头的姿势,宛若提线木偶一般。
“那怎么办?”谢寧的声音有些发涩,握枪的手指微微泛白。
她见过妖物,杀过邪祟,但还未经歷过这样的场面,她不知道该救谁,也不知道该怎么救。
她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
“静待发展吧。”道真轻轻嘆了一口气。
“没有人能够逆转生死。”
榆灵站在大榆树前,小小的身影被绿色的光芒笼罩著。
他看了一眼道真和谢寧,见两人没有继续阻拦的意思,便收回了目光。
榆灵抬起手,轻轻一挥,那些跪在地上的人被抽出生命精气。
那些跪在地上的村民们,在绿色的丝线中,渐渐变成了皮包骨头的乾尸。
然后,噗的一声,一个接一个地化作了飞灰,无声无息,落在地上,和泥土混在一起。
空地上,那些飞灰在夜风中旋转飘散,像是一场无声的雪。
而那些绿色的丝线,在吸收了村民们的生命精气之后,变得越来越亮。
原本暗淡的翠绿色此刻鲜艷欲滴,每一根都饱含著浓得化不开的生机。
丝线缓缓收缩,全部没入了大榆树的树干之中。
同时,大榆树收回了那副张牙舞爪的姿態,重新变为了原样,鬱鬱葱葱,榆钱满枝。
大榆树不断摇晃,漫天的榆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泛著翠绿色的光芒。
那些泛著翠光的榆钱一片一片地没入了那些虚影之中。
那些虚影,原本模糊的面目渐渐清晰起来,他们静静地站在夜风中,站在那株大榆树下。
榆灵站在树下,仰著头看著那些渐渐凝实的人影,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但它的身形,正在变得虚淡。
榆灵没有在意自己的变化,他只是仰著头,望著那些熟悉的面孔。
“等我……”
只见榆灵猛地抬起双手,十指张开,朝著那株大榆树虚虚一按。
那一瞬间,整株大榆树猛然发光。
翠绿色的光芒从树干中冲霄而起,直直地射向夜空,將半边天空都映成了碧玉般的顏色。
榆灵的身体漂浮了起来,口中诵念经文,那些音节古老晦涩,带著一种苍凉旷远的气息。
隨著榆灵的诵念,虚空中浮现出一个个金色的古篆。
那些古篆有大有小,有方有圆,有的像是鸟兽的足跡,有的像是山川的脉络,有的像是星宿的轨跡。
古篆在夜空中缓缓旋转,散发著温暖而庄严的金芒,带著一股神圣不容褻瀆的意味。
“落!”榆灵高声喝道。
漫天飞舞的榆钱应声而动,齐刷刷地朝著那些人影而去。
那些人影越来越真实。
而此时原本就阴沉的天际,越发的阴沉,像是整个黑了下来。
“轰隆!”
有著雷光在天穹之中划过,而那势头有愈演愈烈的样子。
“天罚?”谢寧在那天雷之中感觉到了一股毁灭之意。
她不由得想起了典籍之上记载的,行逆天之举必將付出代价。
道真和谢寧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退。
榆灵看著那愈演愈烈的雷云,脸上不由得变得焦急起来。
“给我凝!”榆灵浑身越发虚幻。
“轰隆!”
一道紫色的天雷直贯而起,精准的落在大榆树上。
大榆树身上的那些绿色光芒瞬间暗淡了大半。
榆灵向天怒吼:“贼老天,我榆树村人被屠戮的时候你没有现身。”
“如今你又有什么资格前来?!”
“还差一点!”榆灵整个身子都虚淡得看不见了。
终於,诵念完最后一个音节。
看著天空之中不断交织、散发著莫名威严的金色古篆。
榆灵鬆了一口气,它望向那些栩栩如生的榆树村村民,甚至可以看到那些人脸上的笑容。
“真好……”榆灵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们都回来了。”
榆灵的嘴角弯了弯,露出了一个孩子气的、乾乾净净的笑容。
下一秒,
“轰!”
整株大榆树炸开了,火焰升腾,而榆灵也在雷光之中消散。
道真和谢寧在远处静静地观望著整个过程。
火光映在谢寧的脸上,將她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她握著长枪的手垂在身侧,指节泛白,嘴唇紧紧抿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似有一道若有若无的嘆息声飘荡。
那些被“復活”过来的村民们,身形又慢慢消散成了光雨。
突兀的,有淅淅沥沥的雨落下来了,落在那燃烧的榆树上。
它又变为了一株焦黑的树。
风从山口灌进来,穿过空荡荡的村中央,穿过那截焦黑的树桩,穿过那曾经跪满了人的空地,消失在这沉沉的天色之中。
榆树村,又安静了。
......
榆为五阴之木,聚阴气,被村人祭,村人因山贼卒。偶得灵光一点,遂化而为妖,欲行逆天復活之举,然道不足,天不允,故而失败身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