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的日子像是慢了下来。
道真知道了师兄还有一个名字,叫做玄镜,那些来来往往道观的人都会恭敬地叫师兄一声悬镜真人。
道真依旧喜欢日出月升的时候,总是时常盘坐在山崖边上,坐在菩提树下。
悬镜真人从头开始教授道真,从认字到说话,就像当初师父教他那样。
道真本钟天地灵气而生,学东西极快。不过月余便能认全常用字,又半月便能念诵短句。到了第三个月,他已经能捧著经书一字不差地诵完一整篇。
只是道真依旧不理解那些复杂的情感。
比如道真不理解为什么师兄时常带著他到道观后面的一座青坟上香。
明明里面只是师父的躯壳而已,师父已经不在了,不在那具躯壳里,也不在这道观里。道真感知过,四面八方都没有师父的气息了。
可师兄每次去,都要站很久。
有时师兄会说话,说一些道真听不太懂的东西。
“今日道真又学会了一篇经文。”
“山下的槐花开了,你从前最爱用槐花酿酒。”
“道观又修缮了一间偏殿,香火比去年旺了些。”
“......”
道真站在旁边,看著师兄把香插进坟前的香炉里,看著青烟裊裊升起,看著师兄的背影在烟里显得有些模糊。
一日,山下有人来。
是个妇人,怀里抱著一个五六岁的孩子。
孩子面色发青,呼吸急促,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气道。
悬镜真人看了一眼,伸手在孩子胸口轻轻按了几下,指尖有一缕极淡的光渗进去。片刻后孩子咳出一口浊气,面色渐渐迴转。
妇人跪在地上磕头,悬镜真人將她扶起,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道真看著那个孩子在妇人怀里渐渐恢復血色,看著妇人从进门时的惊慌变成出门时的欢喜。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看见那个孩子睁开眼、重新发出哭声的时候,自己好像也会开心一下,很轻,像风拂过水麵。
后来这样的日子越来越多。
山下的人慕名而来,有求医的,有求籤的,有求问前程的,也有什么都不求、只是来上炷香的。
悬镜真人一一接待,从不拒绝。
道真就坐在菩提树下,看著人来人往。
那些人有时会注意到他。
“玄镜真人,这位是……?”
“我师弟。”
“令师弟这双眼睛,像是见过千百年的事。”
悬镜真人便笑笑,不说话。
又过了几年。
一日,悬镜真人从山下带回一个孩子。
那孩子大约七八岁,瘦得像一根柴火棍,脸上脏兮兮的,只有一双眼睛又黑又亮。他跟在悬镜真人身后,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山下的方向,但始终没有跑。
“道真,”悬镜真人说,“这是你师侄,叫阿愚。”
道真看著那个孩子,孩子也看著他。
“阿愚,”悬镜真人蹲下身,拍了拍孩子的肩,“这是你师叔。”
阿愚张了张嘴,声音很小:“师叔。”
道真笑得有些僵硬,点了点头。
但他记住了这个孩子身上的气息,和当年师兄第一次出现在山崖上时很像。
小小的,软软的,暖烘烘的,像一团刚生起来的火。
往后的日子,阿愚便留在了道观里。
悬镜真人教阿愚认字,就像当年师父教他、他又教道真那样。
阿愚学得很慢,一个字要念几十遍才能记住,记住了过两天又忘。
悬镜真人从不著急,忘了就再教,错了就再念。
道真在旁边看著,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师兄抱著比脑袋还大的经书坐在他旁边磕磕巴巴念诵的样子。
那时候师兄也是这么慢的。
阿愚和道真渐渐熟了。
他喜欢跟在道真身后,道真坐在菩提树下打坐,他就蹲在旁边玩石子;道真去山崖边看云海,他就趴在崖边往下瞅,每次都被道真拎著后领拽回来;道真诵经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听,听著听著就睡著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有一次阿愚问:“师叔,你为什么不爱笑?”
道真想了想:“不会。”
“笑都不会?”
“不会。”
阿愚便咧开嘴,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这样,你看,就这样,我教你。”
道真看著阿愚那张皱成一团的脸,嘴角动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没有笑出来。
阿愚嘆了口气,老气横秋地说:“师叔你真笨。”
道真看著他那副小大人的模样,忽然一下笑了出来。
“师叔,你会笑了。”阿愚惊喜道。
又过了些日子。
阿愚学会了一篇经文,兴冲冲地跑到悬镜真人面前背给他听。
背到一半卡住了,急得满脸通红,悬镜真人没有提醒,只是耐心等著。
阿愚想了很久,终於接上了下一句。
背完之后,悬镜真人摸了摸他的头:“背得很好。”
阿愚便笑了,笑得很开心,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道真站在不远处,看著这一幕,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背完经文的师兄。
那时候的师兄和现在的师兄,笑的方式不一样。
年轻的师兄笑得像山涧里的水,哗哗地响,溅得到处都是。
现在的师兄笑得像山崖上的老松,风来了也只是轻轻晃一下。
道真不知道哪种更好,他只是將这两种笑都记住了。
时光在道观里走得慢,但从不停止。
悬镜真人的背渐渐有些驼了。
不是突然的,是一点一点的,道真每次从山崖边回来,都会觉得师兄比上次见时矮了一点。
师兄的头髮也开始白了,起初只是鬢角,后来蔓延到头顶,再后来整颗头像覆了一层霜。
道真不知道人的头髮为什么会变白,他摸了摸自己的头髮,还是黑的,还和当初一样,一成不变。
阿愚一天天长高了。
从只到道真腰际,长到齐肩,再长到差不多一般高,声音也变了,从清脆变得低沉。
他开始帮著悬镜真人接待香客,开始学著处理道观的大小事务。
悬镜真人越来越多地把事情交给他,自己则常常坐在菩提树下,和道真一起看云海。
“道真,”有一日悬镜真人忽然开口。
“嗯。”
“你还记不记得,师父走的那天?”
道真沉默了一会儿:“记得。”
“那天夜里,我看见你从石头里走出来。那一刻我就在想,师父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悬镜真人顿了顿,“他给你取名叫道真,是希望你……”
他没有说下去。
道真等著,等了很久,悬镜真人只是笑了笑:“算了,不说了。”
道真看著师兄的侧脸。
夕阳照在他脸上,把那层霜白的头髮染成了金色,他的眼角有很多细纹,呼吸也不如从前平稳。
道真感受到了一股別样的气息,他不喜欢,因为那是腐朽的味道。
第一次是在师父身上闻到的。
现在,他在师兄身上闻到了同样的气息。
道真垂下眼,看著自己的手。
这双手是人的手,有指节,有掌纹,有温热的血在皮肤下面流淌。但它曾经是石头,是山崖上伏了不知多少年的顽石。
石头不会死。
人会。
那天夜里,悬镜真人咳嗽了很久。
阿愚端著药碗守在床边,悬镜真人摆摆手:“小毛病,不碍事。”
阿愚不说话,只是把药碗递过去。
悬镜真人喝完药,看了阿愚一眼:“你师叔呢?”
“在菩提树下坐著。”
“让他进来吧,外面凉。”
阿愚走出去,看见道真盘坐在菩提树下,月光照在他身上,身上隱隱有光华流转。
“师叔,师父让你进去。”
“好.....”
道真站起身,跟著阿愚走进屋子。
悬镜真人靠在床头,脸色比白天更差了一些,但看见道真进来,还是笑了笑:“坐。”
道真在床边坐下。
悬镜真人看著他,目光很温和,像月光照在石面上的那种温和。
“师弟,”他轻轻说,“我大概也到时候了。”
道真没有说话,他感觉到身体內有什么东西在收紧,像雨落下来时的那种感觉,但要强烈得多,强烈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放。
“別难过。”悬镜真人伸出手,覆在道真的手背上。
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上有褐色的斑点。
道真低头看著那只手,忽然说:“师兄。”
“嗯?”
“……我好像知道什么叫难过了。”
悬镜真人怔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菩提叶,沙沙响了一下就没了。
“那就对了。”悬镜真人的手在道真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像很久以前那样。
“师弟,你长大了。”
道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只是觉得石身深处那股收紧的东西越来越强烈,强烈到要从某个地方涌出来,也不知道涌出来会是什么,但他知道,他不想让师兄走。
和当年一样,又和当年不一样。
悬镜真人的手渐渐凉了。
清晨,朝阳照常升起,第一缕光越过山脊,落在道观的屋檐上,落在菩提树的叶子上,落在悬镜真人安详的面上。
阿愚跪在床前,哭得很大声,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道真站著默默地看著这一切。
他没有跪,没有哭,只是站著,站了很久很久,直到阳光从东边挪到西边,直到阿愚站起来,哑著嗓子说:“师叔,我去准备后事。”
道真点了点头。
阿愚走了,屋子里只剩下道真和悬镜真人。
道真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他拿起悬镜真人的手,那只手已经完全凉了,没有一丝温热。
道真把那只手放在自己掌心里,看了很久。
“师兄,”道真开口,声音很轻,“你说我长大了。”
“可我还有很多事不懂。”
“比如,你为什么不在了,我还是坐在这里。”
“比如,我看见阿愚哭,我也想……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比如,我的手是热的,你的手是凉的,可我握著你的手,却觉得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暖。”
没有人回答他。
道真把悬镜真人的手放回原处,站起身,走了出去。
悬镜真人葬在了师父旁边。
两座坟,一座旧,一座新。
旧坟上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新坟还裸著黄土。
阿愚跪在前面烧纸,火光照著他红肿的眼睛。
道真站在后面,看著那两座坟,看著火光,看著青烟。
他想起师父走的那天,霞光万道,天边尽头涌来霞光与之呼应。
那是天地在为得道者举霞。
可师兄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普通的清晨,太阳照常升起来。
道真不明白。
师父修了一辈子道,临终有霞光来接,师兄也修了一辈子,为什么什么都没有?
阿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声音沙哑,“师父说,得道之人,天地有感。普通人走了,就只是走了。”
“师兄不是普通人。”
“在天地眼里,他是。”
道真沉默了,他好像知道了为什么。
师兄从没想过要得道。
他这辈子,只是守著一座道观,守著一块石头,守著一个小徒弟。
师父走了,他就替师父守著。守到最后,安安静静地走了,不惊动天地,不惊动任何人。
道真在坟前站了一夜。
阿愚劝他去歇著,他不去,阿愚便陪著他,两个人一前一后站著,谁也没说话。
月光照著两座坟,照著菩提树,照著崖边空了的那块地方。
天快亮的时候,道真忽然动了。
他走到坟前,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坟头的黄土,那土是凉的,带著清晨的露水。
他摸著那些土,就像很久以前,师兄还是一小个的时候摸著他。
道真的手停在土里,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身体內涌了上来,从那些他记了一辈子的东西里来,是一种他从没经歷过的东西,一直涌到眼睛里。
然后,一滴眼泪从道真眼眶里落了下来,滴在黄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道真怔住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阿愚在后面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师叔,你哭了。”
道真跪在坟前,黄土沾满了衣袍,他没有哭出声,只是任凭眼泪从眼睛里淌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坟头。
天边渐渐亮了。
道真想起师兄那天未说的话,师父给他取名叫做道真。
从前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所谓道性不在天上,而在师父覆在他面上的那只手里,在师兄拍著他的石面说的“快长大”里,在阿愚咧开嘴露出缺牙的笑里,在这一滴终於流出来的眼泪里。
道真站起身,衣袍上的黄土簌簌落下,他回头看了阿愚一眼,阿愚红肿著眼睛看著他。
“阿愚,”道真开口,声音有些哑,但很稳,“道观你守著。”
“师叔,你要去哪?”
道真转头看向山崖外面。
那片云海依旧翻滚著,远处的山脊依旧连绵著。
从前他伏在山崖上,只能感知到更远的地方有什么。后来他化形成人,坐在菩提树下,用这双眼睛看见了那些山。
但他从来没有走过去过。
“去走走。”道真说。
道真迈步走向山崖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两座坟,一株菩提,一座旧道观。
道真看了很久,把这一切都记住,不是用感知,而是用这双眼睛,这颗正在跳动的心。
道真沿著山道,一步一步往下走。
山风从背后吹来,带著菩提叶的沙沙声,像是在送他。
朝阳在道真面前铺开一条金色的路,从山崖一直延伸到远处。
那是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