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太上皇主动禪让,將皇位交给了当今皇帝,自己做起了太上皇,搬到了这东景宫中,醉心於修仙问道,日夜打坐炼丹,以期长生不老。
宫中人都知道太上皇的脾性,轻易不敢来打扰。
此刻,几个太监候立在殿內四周,垂手低头,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殿內颇为安静。
余暉步入殿內,在外围站定,撩起衣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臣龙驤卫指挥使余暉,参见上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开来,打破了此处的寂静,也打断了正在打坐的太上皇。
太上皇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一双苍老的双眼,那双眼眸虽然因年迈而略显浑浊,可目光却依旧锐利。
隔著面前垂落的珠帘,盯著余暉,淡淡询问:
“免礼吧,这会子来见朕,有何要紧的事?”
这话说得很淡,可听在余暉心里,却莫名有种压迫感。
眼前这位太上皇,在位四十多年,执掌天下,威加四海,威严早已深入骨髓,即便如今退居东景宫,穿上了道袍,整日与符籙丹炉为伴,也抹不去那股子久居人上的气势。
余暉暗暗稳住心神,面上不露分毫,依旧恭敬回道:
“回上皇,臣刚刚得知一个重要消息,觉得有必要来稟告您,此事有关忠义太子后人。”
忠义太子四字一出口,殿內的气氛骤然一凝。
太上皇原本眯著的眼睛,瞬间张大,那双苍老的眼眸之中,散发出骇人的光芒,锐利如鹰隼,直直射向余暉。
盯著余暉看了片刻,沉声追问:
“到底什么事?”
余暉闻言,心中一凛,不敢有丝毫迟疑,当下便將贾璨所说的情况一五一十地稟报了出来。
从贾珍假借贾蓉娶妻之名將秦可卿迎入府中,却不让贾蓉碰她,將她独自安置在天香楼中。
到贾珍隔三差五支走丫鬟婆子,闯入秦可卿房中软硬兼施地逼迫。
再到昨夜贾珍又去纠缠,气呼呼离去的情形,都说了出来。
措辞谨慎,却也不加掩饰,將贾珍的禽兽行径全盘托出。
太上皇越听,面色越是阴沉,待余暉说完,猛地一拍膝盖,怒声道:
“什么?竟有此等丑事?贾珍怕不是活腻了!”
话音未落,太上皇竟直接站了起来,动作之猛,全然不似一个古稀之年的老者。
只是他打坐久了,双腿早已麻木,这一下站得太急,身子一时不稳,猛地向一旁倒去。
好在周围的太监们眼尖,见势不对,立时抢上前去,七手八脚地搀扶住了他,连声惊呼上皇当心。
太上皇却顾不得自己,一把推开太监们的搀扶,只是让他们扶著往前走,踉蹌著来到余暉面前,不过几步路的距离,他却走得颇为吃力,全靠太监们架著才没有摔倒。
站在余暉跟前,满脸铁青,一双老眼死死盯著余暉,目光如刀,厉声问道:
“余暉,朕问你,这个消息是否实属?是谁告诉你的?”
余暉听出太上皇语气中那毫不掩饰的怒意,心头反而鬆了一口气,沉稳回应:
“回上皇,是寧国府贾敬所生的庶子贾璨告诉臣的,贾璨今日亲自来到了宝古斋见臣,听其所言,条理清晰,细节详实,绝非假话。”
太上皇闻言,顿时眯起眼睛来,那眯起的眼缝之中,寒光闪烁,咬著牙怒道:
“好啊,好一个贾家,当年答应过会照顾好太子的女儿,他们就是这么照顾的?”
“一个当公爹的,竟然敢染指儿媳,这是何等的畜生行径!”
余暉忙劝慰道:“上皇息怒,臣听贾璨所言,贾珍目前尚未得手,郡主如今还是清白之身,或许还来得及。”
话音刚落,太上皇便怒斥一声:
“呸!没人伦的畜生玩意,等他得手,那还得了!”
说话间,太上皇胸膛剧烈起伏著,气得浑身发抖,苍老的面容上满是怒意,连雪白的鬍鬚都在微微颤抖。
深吸一口气,猛地抬手,指著余暉,厉声道:
“速速派人去查,给朕查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若果真如此,即便这畜生未曾得手,朕也必將这畜生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余暉闻言,当即恭敬应下:
“臣遵旨,其实臣来之前,就已经派了探子去寧国府查探了。”
“听贾璨所言,此事在寧国府中已不是什么秘密,府中上下多有察觉,只是无人敢言,若是真的,最多一个时辰,必会见分晓。”
太上皇咬了咬牙,没有接话,苍老的面容上怒意未消,一双眼睛微微眯起,眺望著殿外。
殿门之外,日光正好,照在朱红的廊柱上,明晃晃的一片,可他的目光却仿佛穿过了那片光明,投向了某个遥远而幽暗的所在。
余暉见他不说话了,也不敢再多言,只低著头,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殿內的太监们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垂手低头,如同木偶一般。
殿內陷入了沉寂,沉寂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让人不敢喘息。
良久,太上皇轻轻嘆了口气,嘆息声带著几分说不出的萧索与愧疚,缓缓开口:
“都过去十多年了,可朕每每想到那时,冤枉了太子,依旧寢食难安,多少个夜里,朕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一闭上眼,便看到太子的模样。”
“幸得当时朕还存了一丝对他的亲情,让你去將他唯一的嫡女带出东宫,总算没有赶尽杀绝。”
“可如今……朕愧对於他,竟连他唯一的嫡女都保护不了,让他的嫡女在贾家受这等委屈。”
余暉听后,缓缓抬起头来看向他,眼底闪过几分复杂的神色,斟酌了片刻,接话道:
“上皇,当年忠义太子之事,对错已不重要了,您不必一直介怀於心。”
“实在是那些奸臣可恶,蒙蔽了上皇您,才造成忠义太子枉死。”
“至於保护郡主,当年您能够安排臣去搭救她,已经是对她网开一面,给了她一条活路。”
“只是贾家出尔反尔,说好会许郡主一生富贵平安,如今却……唉……”
说到最后,唉声嘆气,微微摇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太上皇听得,眼神一闪,苍老的眼中骤然迸发出一股凌厉的寒意,冷哼:
“哼!若查明果真如此,朕要他们贾家满门抄斩,一个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