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临只觉得自家主子和往常不同了,以往二爷出门,总要他寸步不离地跟著,今日竟要独自閒逛。
但他一听可以休息偷懒,自然也乐见其成,笑呵呵地点点头,爽快回道:
“好嘞,小的就把车停在街尾,您有什么吩咐只管来找小的便是。”
贾璨微微点头,独自站在街口,目光从一家家店铺的门脸上缓缓掠过,心中暗自思忖。
酒肆、饭馆、布店、首饰店、胭脂铺、杂货铺……
一边看,一边在心中快速做著排除法。
旧太子属臣留下的联络点,首要目的不是赚钱,而是安全隱蔽,能够长期存在又不引人注意。
酒楼饭馆人多眼杂,来往的都是些酒客食客,三教九流,不適合做机密之事,布店首饰店则多是女眷光顾,也不妥当。
至於当铺,虽然隱蔽,但来来往往的都是些急等钱用的穷苦人,与旧太子属臣的身份也不相符。
那么,剩下的便只有……
贾璨的目光在街面上缓缓移动,最终锁定在几家店铺上,一家书坊,一家笔墨庄,还有一家古董店。
这几类店铺,平日里客人不多,清静雅致,最適合作为暗中的联络之所。
而且读书人、文人墨客来往其中,也不会引人起疑。
站在街口,不动声色地打量著那几家店铺的门面,心中盘算著该如何试探,才能既不暴露自己,又能找到真正的接头之处。
晨风拂过街面,吹起他衣袍的一角,他站在那里,身影沉稳,目光如炬,与这熙熙攘攘的街市融为一体,又仿佛格格不入。
在街口沉吟片刻,便抬步朝那家名叫翰墨轩的书坊走去。
书坊的门面不大不小,一块老旧的匾额悬在门楣之上,字跡已有些斑驳,进入之后,一股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店內却冷冷清清,不见一个客人。
书架靠墙而立,上面稀稀落落摆著些书册,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男子正趴在柜檯上打盹,脑袋枕著胳膊,鼾声细微。
贾璨放轻脚步,在书架前隨意翻了几本,都是些常见的四书五经、时文章程,並无什么特別之处。
隨手拿起一本,漫不经心地问道:
“掌柜的,您这儿生意如何?”
掌柜被这声音惊醒,迷迷糊糊抬起头来,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懒洋洋地回道:
“勉强餬口罢了。”
说完又趴了回去,似乎连招呼客人的兴致都欠奉。
贾璨不动声色地在店內扫了一圈,心头却微微一动,这些书架竟是梨木所制,纹理细腻,色泽温润,价值不菲。
再看那柜檯上的笔墨纸砚,件件皆是上品,且做工讲究。
一个勉强餬口的书坊,如何用得起这些物件?
多半背后有大財主支撑著,不指著这店赚钱。
但这也不足以说明这家书坊就是他要找的接头点,或许只是哪个富商附庸风雅开的罢了。
贾璨没有声张,將手中的书放回原处,转身离开了翰墨轩。
沿著街面走了数十步,来到一家名叫文房斋的笔墨店。
门面比翰墨轩宽敞些,里头摆著各色毛笔、墨锭、砚台、宣纸,琳琅满目。
店里倒有两三个客人,正低头挑选著什么,一个伙计在旁边殷勤招呼。
贾璨不动声色地转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柜檯后方的墙壁上,掛著一幅字,裱工精细,装框悬掛,颇为显眼。
定睛看去,只见那幅字上写著四个大字『鹤鸣九皋』,笔力苍劲,铁画银鉤,颇有几分风骨。
只是落款处被裱框的边缘遮住了大半,看不清是谁人所题。
贾璨心中微微一动,这四个字出自《诗经·小雅·鹤鸣》,全句为『鹤鸣於九皋,声闻於天』,常用来比喻身在草野、心忧天下的贤臣,也有隱逸之士怀才待沽之意。
而九皋二字,谐音旧高,是否有所意指?旧高,旧太子高位?或是暗指旧东宫?
贾璨不敢確定,却也不肯轻易放过。
掌柜的发现他一直盯著那幅字看,便笑呵呵地走过来,热情地问道:
“公子,您是看上这幅字了吗?”
贾璨回过神来,眼神微微一转,心想著不妨试探试探,便笑著回应:
“没错,这字写得很好,苍劲有力,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只可惜这落款处被遮住了,看不大清楚。”
“掌柜的,这字到底是谁写的?什么来头啊?”
掌柜的一听客人问起这幅字,顿时来了精神,当即侃侃而谈起来,眉飞色舞地说起这幅字的来歷。
贾璨听得认真,目光却始终暗中观察著掌柜的神色,见这掌柜说得自然流畅,並无半分拘谨或异样,而且几次三番暗示这字如何如何好,怂恿他买下。
当即便明白了,这只是一幅普通的字画,並无隱喻,掌柜的也不过是个寻常生意人。
找了个託辞,说今日出门没带够银两,改日再来,便客气地道了別,离开了文房斋。
出了门,贾璨在街边略站了站,目光投向街对面稍远处那家古董店,名叫宝古斋。
店铺的门面比前两家都要老旧些,黑漆招牌,金字已经剥落了不少,看著颇有些年头了。
深吸一口气,抬步穿过街道,推门而入。
一踏进宝古斋的大门,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便扑面而来,沁人心脾,却又带著几分沉鬱。
店內光线有些许昏暗,四下里陈列著各式各样的瓷器、字画、铜器、玉器等古董,错落有致地摆放在博古架和展柜之中,件件看著都有些年头了,泛著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润光泽。
一个四十来岁的清瘦男子从里间走出来,穿著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挽了半截,手里正拿著一块软布,细细擦拭一只青瓷瓶。
看到有顾客上门,並未像前两家那般热情招揽,只是客气地点了点头,不卑不亢地问道:
“客官想看点什么?”
贾璨隨意扫了一眼店中的陈设,目光落在一只白瓷碗上,那碗造型古朴,釉色莹润,看著倒像是有些来歷的物件。
伸手指了指,问道:“这个怎么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