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居士,老衲身上可没什么值钱物事了。”
“方丈放心,郭靖省得轻重。”
少林禪房,方丈可怜巴巴的看著把玩自己佛珠的郭靖,一脸的幽怨。
明明你只说了一个计划,为什么老衲的佛珠就被你拿走了呢?
自古只有佛爷画饼给香客吃,方丈头一回遇到反过来给佛爷画饼的香客,这香客还是他当初亲自迎进来的!
郭靖摸了佛珠成色,放进隨身兜袋,笑著与方丈告辞。
“夜色已深,小子和七位师父先行告退,小子抄经將毕,或许过几日便要离去了。”
方丈笑得很无奈。
“居士与七侠且去。”
郭靖欲行,忽而又想起一事,问道:“敢问方丈,元李雷三位名士可有留下墨宝词赋?”
方丈愣了一下:“这倒还不曾。”
“如此,我送方丈一份。”
郭靖搜刮脑中残留,好不容易找出一首宋后的古诗,提笔研磨,一挥而就,写下一首五言古诗。
方丈在旁边观看,只见郭靖笔走龙毫,字跡虽不似名家所传,意境却是不差。
“云林入清深,禪房坐萧爽。澄泉结余习,高鸟唤长往。
我无玄豹姿,谩有紫霞想,回首云中山,灵芝日应长……郭居士这诗不错啊……怎么走了?”
方丈拿起纸张一字字看过去,正待点评一二,却见郭靖已同七怪飘然而去,消失在夜幕深处。
方丈脸上苦涩登时消失得无影无踪,脸上若有所思,眉头皱一阵松一阵。
“通武事习文赋?不似池中之物啊……住持喜诗,拿去给他看看……”
……
翌日,元好问的客房外传来少林住持快活的叫声。
“元居士,老衲新得了一首好诗,快来共品一二。”
“什么诗能让禪师欣喜?裕之沐手观瞻。”
元好问穿戴整齐出了房门,被志隆禪师拉著手拽到阳光铺洒的石阶上。
“元居士你看,此诗意境清寂,语近禪心,虽非我少林门人所做,但当真別有一番滋味。”
元好问看了一阵,只见前四句写景皆含禪意,后四句用玄豹、紫霞之典將一股纯真中带著几分苍凉的味道写得极好。
而且不知怎的,极为合他心意,宛如是他亲笔写的。
“宝剎还有此等贤达文士?怎不曾有闻?请禪师陈明一二。”
元好问生了兴致,急问作者。
志隆禪师拈花而笑,似佛祖情状:“好叫居士知晓,此诗並非文坛中人所作,乃出自本寺一位年少香客郭居士之手。”
“老衲听方丈师兄和僧眾们说,此人身世悽苦,自幼丧父,流落江湖,却是个纯孝礼佛的好男儿,如今他年纪稍长,便想归家祭祖。”
“因他性情至孝,不忍亡父冤灵不得往生,特来寺中抄经,打算归乡后焚於亡父灵前,迄今已两月有余,与闔寺眾僧都十分交好。”
志隆禪师满脸和蔼:“方丈师兄说,昨日他也听说了本寺兴建药局之事,也要给本寺出力相助。
老衲想,他这最后一句『回首山中云,灵芝日应长』便是应在此处了,当真是好男儿啊,自家身世悽惨,还惦念本寺的善事。”
元好问恍然大悟:“无怪乎有此等心境,竟是经歷了人世大苦,方在宝剎生出种种感念,如此文才,不知可有师承?”
“有,他的七位师父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江南七侠。”
闻言,元好问错愕了一瞬,旋即又面露瞭然,“希顏兄家系將门能高中进士,看来南国江湖也有文采斐然的高人。”
“江南多好臣啊,南国果然有贤才。”
志隆禪师笑道:“昨夜这位郭居士已拜访过雷希顏,听说相谈甚欢。”
“竟有此事?那裕之是一定要见他一面了。”
元好问见猎心喜,当即问起郭靖所在。
志隆禪师笑著引路,带元好问往达摩院行去。
不待两人行进达摩院,达摩院首座轰然有力的声音便已远远传出,儼然是在讲解少林基础武学工夫。
待到进院,元好问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希顏?”
“你怎么也在这里?”
僧眾里听讲的雷渊回首看了一眼元好问,见礼笑道:“你知道的,我是习武之人,少林是佛门名剎,武藏也是首屈一指的。”
“听说达摩院首座授课,我就厚顏来听了,裕之你呢?”
“我来访一位朋友。”
元好问答了一句,隨即困惑道:“不对啊,你拜在全真教玉阳子王真人门下,习武应去道门,怎来佛寺听讲?”
雷渊抚髯道:“天下武学,原本多有殊途同归,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我权当修养心性,止我杀心,王真人不会见怪的。”
他是词赋进士,偏生张了一番美髯,端的不似文海中人。
元好问頷首:“如此就好。”
他这好友性情刚正之极,身负遂平县令之职,上任之始便下严令刷新吏治、整顿豪强,一番动作把好些欺男霸女的恶霸土豪砍了脑袋,在士林溅起不小风浪。
有人赞他刚正,有人以为他行事酷烈,恩师赵文宗都告诫他过刚无益,要雷渊常来名山大川走动、修养心性。
不过元好问知道,雷渊敢如此行事除却恩师在朝中庇佑,他一身武学亦极重要,若非如此,少不得遭人报復。
“你与禪师来访何人?”
雷渊有些困惑,元好问不是来找自己,在这达摩院还有其他朋友吗?李献能也不在这儿啊。
“一位少年后进,名唤郭靖,尚未加冠。”元好问道。
雷渊听了,脸色变得极为古怪,指了指前排道:“那第一排里穿著黑色交领长袍的少年就是。”
“他昨夜也寻你了?”
“不曾,只是喜欢他的诗。”
元好问將视线往高台投去,只见达摩院首座讲道將了,郭靖、雷渊与眾僧都行礼致谢。
首座点了点头欲走,却见郭靖起身一礼,朗声说道:“小子有一问想再次请教首座,望首座允肯。”
首座頷首道:“汝问。”
郭靖朗声开口,將江南七怪与丘处机的比武之约说了,又道出当年王重阳广邀武林高人华山论剑之事。
“全真教得了九阴真经,若长春真人將此绝学传给小子那未曾谋面的杨家兄弟或姊妹,小子必定敌他不过,届时小子落败事小,让小子七位师父丟了顏面却是大大不好。
小子游歷江湖,尝闻世上另有一本九阳真经,不亚九阴真经,因而再问首座,可知一鳞半爪的传闻?
他日小子若能寻到,必定拜谢首座指点之恩。”
说罢,郭靖俯身再拜。
登时间,满院僧眾、元好问、雷渊的目光都聚集到首座脸上,期许者有之,好奇者有之,看热闹者有之。
首座心下一阵无语,嘆了口气道:“贫僧不知道你从哪听来这没谱的传闻,但贫僧向佛祖发誓,九阳真经与本寺没有任何干係。”
“自本寺前代高僧生出动乱后,本寺便鲜少掺和江湖之事,当年九阴真经出世掀起腥风血雨,死了好些成名英雄,彼时本寺亦不曾参与,又怎会知道什么九阳真经?”
说到这里,首座心里都在滴血。
当年少林寺不是不想爭九阴真经,而是根本不敢。
贸然参与爭斗,抢不到不说,抢到也根本保不住。
他听说王重阳身死之夜便有神秘高手偷袭全真教,九阴真经后来出现在桃花岛主门下的黑风双煞手上,其间种种,叫人不寒而慄。
九阳真经是什么首座不知道,但他不想让少林寺和这种传闻扯上半点关係!
郭靖坚持再问:“小子听说,炼成九阳真经可使身体金刚不坏,大类宝剎的金刚不坏神功,不知是否与佛家高手有关?”
达摩院首座坚持摇头,斩钉截铁的道:“天下武学,原本多有殊途同归,且不说本寺没听说过九阳真经,便是真有此经还被有缘人炼成,那也与我少林绝无干係!”
郭靖低头垂拜:“多谢首座指点迷津。”
有首座当眾表態,他今后拿出九阳真经也与少林无干,不用担心版权追责问题。
九阳真经被斗酒僧放在少林寺,毕竟是一个担心之处,但从此以后,此经彻底是他的了。
讲座四散,郭靖正待回藏经阁,忽听雷渊叫住了他。
“郭小哥,我给你引荐一个朋友。”
郭靖顺声转身,迎面就见雷渊、元好问含笑走来。
元好问施了一礼,微笑道:“太原秀容元裕之,见过君子,幸得相会,愿聆雅教。”
郭靖眼中掠过一抹意外之外的喜色,回礼笑道:“临安郭靖,见过元才子,今日得识,甚慰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