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里斯在学城住了五个月,把档案室里所有关於瓦雷利亚钢的记录都读完了。
不是很多。五本手稿、两本厚书、十几页散乱的笔记。大部分內容重复,少部分互相矛盾。他把有用的信息整理成一份笔记,写在一沓羊皮纸上,钉在一起,塞在床板下面。
瓦雷利亚钢的核心问题有两个。温度——需要龙焰,普通炉火远远不够。材料——需要瓦雷利亚的龙石矿,学城只有一小块,还是几百年前带回来的,锁在地下室里不让碰。
但他总觉得缺了点什么。记录里反覆提到“科霍尔”,说那里的铁匠能重铸瓦雷利亚钢,但怎么重铸、用什么方法,一个字都没写。他问过维林学士,维林说:“科霍尔的事,学城不记录。”他问贝勒,贝勒说:“你问那么多干什么?”没有人愿意告诉他。
他想起院子里那个老头。那个知道他带了刀、知道埃德温手稿、警告他“別给任何人看”的老头。马尔温。他说自己叫马尔温,是学城的博士,研究那些被枢机会禁止的东西。
威里斯决定去找他。
马尔温的房间在学城西翼的角落里,不大,比威里斯那间还小。墙上掛著几张星图,桌上堆满了书和手稿,地上还有一摞,摞得快倒了。威里斯敲门进去的时候,马尔温正坐在桌前,对著一根蜡烛发呆。蜡烛的火焰是蓝色的,不是普通的橙黄色。
“进来。”马尔温头都没回。
威里斯走进去,站在桌边。马尔温把蜡烛吹灭,转过身,看著他。
“你来了。”马尔温说,“我等你很久了。”
“你知道我要来?”
马尔温没回答,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威里斯坐下来。凳子太小了,他坐上去,膝盖顶著桌底,往后退了退。
“你读了档案室里的瓦钢记录?”马尔温问。
“读完了。”
“有什么想法?”
“温度不够,材料不全。科霍尔能重铸,但学城的记录里没写怎么重铸。”
马尔温把拐杖在地上敲了敲。“不是没写,是不敢写。科霍尔的秘术,学城偷窥过,被砍了手赶出来。波尔学士的事,你知道吗?”
威里斯摇头。
“几十年前,波尔学士去科霍尔,想刺探重铸瓦钢的秘法。他被抓住了,砍了一只手,鞭打一顿,扔出了城外。回来后写了份报告,枢机会看了,锁起来了,不让人看。”
“锁在哪里?”
马尔温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面抽出一本薄薄的手稿,递给威里斯。“这是波尔学士的报告抄本。我留了一份。”
威里斯接过手稿,翻开。扉页上写著一行字:“科霍尔秘铁匠——波尔学士调查报告,严禁外传。”他翻到里面,读到了关於重铸过程的描述:炉火需烧至铁坯发白,表面起波纹,方可锻打。普通木炭不可及,需用龙晶粉掺入炭中,火势可增倍。锻打时需念古瓦雷利亚语咒文,一字不可错。错则钢裂。每熔一次,需以活人之血淬火。血愈热,钢愈韧。
威里斯把这三段读了三遍,然后合上手稿。
“血祭?”他抬起头。
“是血祭。”马尔温淡淡开口,“科霍尔的秘传铁匠,锻铸瓦雷利亚钢时,会以奴隶之血辅以秘法。波尔学士曾在报告中提及此事,只是被枢机会刪去,未曾公之於眾。”
威里斯沉默了一会儿。“所以瓦钢是打不出来的。只能重铸旧料,还要用活人血。”
“对。”马尔温说,“现在的瓦雷利亚钢,全是末日之前锻造的。末日之后,没人能造新的。龙没了,咒语失传了,会血祭的工匠全死了。你现在看到的每一把瓦钢剑,都是几千年前的老古董。科霍尔只能重铸,不能新造。维斯特洛的瓦钢剑加起来也就两百多把,用一把少一把。”
威里斯想起了奈德的寒冰。那把剑在壁炉的火光里闪著深灰色的光泽,水波纹细密得像头髮丝。他知道寒冰后来被泰温·兰尼斯特熔成了两把剑——他读过那段歷史,看过那集剧。不是断了,是被毁了。被熔化,重铸,变成了兰尼斯特家的东西。史塔克家的传家之剑,从此不再属於史塔克。
他把这些压在心底,没有说。
“你为什么帮我?”威里斯问。
马尔温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我研究魔法四十年。龙、预言、玻璃蜡烛、血魔法——能试的都试了。但魔法不是算数,不是背熟了公式就能用。魔法需要天赋,需要血脉,需要……不该存在於这个世界的东西。”
他睁开眼睛,看著威里斯。
“你的身体,不属於这个世界的规律。你的力气、你的皮肤、你的骨头——不是练出来的,是生出来的。我在玻璃蜡烛里看到过你。不是现在,是以后。你在火里站著,身上没有伤。你在雪里走著,身后没有脚印。我帮你,是因为我想看看你会变成什么。”
威里斯沉默了很久。“我要是变的不合你的心意,你会后悔吗?”
马尔温笑了。“不会。我只会后悔没试。”
威里斯把手稿还回去。
“你留著看。”马尔温说,“別让维林看到。”
威里斯把手稿放进怀里,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
“科霍尔的重铸方法,温度可以用龙晶粉提高。咒语可以学。血祭——我不会用活人。”
“那你想用什么?”
“用自己的血。”
马尔温盯著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你倒是敢想。科霍尔的铁匠用了几百年的奴隶血,你说换就换。凭什么?”
“不知道。试了才知道。”
马尔温没再问。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递给威里斯。“这是科霍尔那个铁匠的笔记抄本。我带了份出来,你留著慢慢看。”
威里斯接过羊皮纸,折好放进內袋。“谢学士。”
马尔温摆了摆手。“去吧。別让维林看到。”
威里斯推门出去了。
炼金术课上,贝勒教他们调配一种用於金属表面处理的酸性溶液。
“这是学城铁匠常用的配方。”贝勒站在讲台后面,手里拿著一个烧瓶,里面装著透明的液体。“你们按照步骤做,不要多问。”
威里斯坐在最后一排,看著黑板上的步骤。混合酸液,加热,加入金属粉末,过滤。他按照步骤做了一遍,得到的液体是浑浊的,和贝勒的不一样。贝勒走过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你的温度低了。酸液没完全反应。重做。”
威里斯重新加热,这次把炉温调高,液体变得澄清,和贝勒的一样。贝勒看了看,没说话,走了。
旁边的学徒凑过来,小声问:“你知道为什么吗?”
威里斯想了想。“浑浊说明有没溶解的东西。加热不够,酸液没把金属粉末全部溶解。”
那个学徒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回去重做了。
威里斯把溶液装进烧瓶,放在架子上。他注意到贝勒的配方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金属粉末,標籤上写著“龙晶粉”。他问贝勒:“龙晶粉是做什么用的?”
贝勒正在写实验记录,头都没抬。“催化剂。加快反应速度。”
“能用在冶金上吗?”
贝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能。但学城不教。你想学,去档案室自己翻。”
下午,威里斯去档案室,找到了关於龙晶的记录。
龙晶是黑曜石,火山玻璃,硬度高,脆,能磨出锋利的刃。书上说,森林之子用它做武器,能杀死异鬼。学城的炼金术士发现,龙晶粉末在某些反应中能起到催化作用,具体原理不明。另一段记录提到,科霍尔的铁匠用龙晶粉掺入炭火中,能將炉温提升到接近龙焰的程度。
威里斯把这页读了好几遍,记在心里。龙晶粉能提高炉温。科霍尔的铁匠用这个方法重铸瓦钢。他没有龙晶粉,但他可以从龙晶矿里磨粉。学城有龙晶,放在地下室,马尔温有钥匙。
他把这个想法记在笔记里,塞进口袋。
走出档案室的时候,看门的老学士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超了一刻钟。”
威里斯愣了一下。“沙漏没流完。”
“沙漏坏了。”老学士指了指墙上的新沙漏,“明天別超时。”
威里斯点了点头,走了。
晚上,威里斯回到房间,从內袋里掏出马尔温给的羊皮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科霍尔的铁匠笔记,温度、咒语、血祭。他没有龙晶粉,但他有龙晶。他可以自己磨粉。他没有咒语,但他会古瓦雷利亚语,可以试著念。血祭——他不知道自己的血有没有用,但他可以试。
他把羊皮纸折好,塞进床板下面,和那些笔记放在一起。然后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窗外的参天塔还在烧著,橘红色的光在天花板上晃动。他想著马尔温说的话——“你的身体不属於这个世界的规律。”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他知道,他必须试试。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的裂纹还是那几道,他数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