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肯学会摺叠锻打的那天,威里斯顺便给罗柏打了一把新剑。
那天傍晚,密肯打出了第一块合格的摺叠锻打钢坯,纹路细密,顏色均匀。他叼著菸斗看了半天,哼了一声。“行了。”
威里斯没说话。他从废铁堆里挑了一块好钢,又挑了一块软钢,叠在一起,烧红,锻打。打了半个时辰,打出了一把短剑的坯子。剑身比之前给罗柏的那把宽了一指,厚了一分,剑脊隆起一条笔直的线。淬火,回火,打磨,开刃。他在剑柄上刻了一个r,比上一次刻得深了一些,也整齐了一些。
密肯看了一眼,没问。他知道是给罗柏的。
威里斯把短剑用旧布包好,带回了房间。
第二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像往常一样走到长桌末端坐下。琼恩已经在吃了,席恩叼著一根芹菜梗,罗柏正和艾莉亚抢一块麵包。威里斯从腰间解下那个布包,隨手放在罗柏旁边的凳子上。
罗柏没注意。他把麵包从艾莉亚手里抢回来,咬了一口,艾莉亚气得拍桌子。凯特琳夫人咳了一声,两个人都老实了。
罗柏吃完那块麵包,手往凳子上一撑,摸到了布包。他低头看了一眼,拿起来,解开。
短剑露出来。剑身比之前那把宽了一指,厚了一分,剑脊笔直,剑刃在壁炉的火光里泛著暗光。剑柄上刻著r,比上次深,也比上次整齐。
罗柏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著威里斯。
“给你的。”威里斯说,“上次那把断了。这把打厚了。”
罗柏握著短剑,低下头,用手指摸了摸剑脊。他把剑插回鞘里,掛在腰带上,拍了拍。然后他拿起自己的勺子,开始喝汤,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威里斯注意到,他喝汤的时候嘴角翘著。
中午的饭桌上,奈德忽然问起了学城的事。
“威里斯。”奈德放下勺子,看著长桌末端的威里斯,“你说想去学城。去多久?”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凯特琳夫人的手指停了一下,琼恩低著头,用麵包蘸汤,但耳朵竖著。
威里斯想了想。“四年,大人。不管学不学得会,四年后我就回来。”
奈德看著他。“四年?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学完?”
“学不完,大人。但学城不收人一辈子。四年,能学多少算多少。回来还能接著打铁。”
奈德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没喝,又放下了。
“你倒是想得明白。”奈德说,“培养一个人不是把人往外送。四年,不算短,也不算长。你去学城的事,现在不急。先把基础打牢。”
“是,大人。”
罗柏在旁边插嘴:“父亲,我也——”
“你不行。”奈德没让他说完,“你是临冬城的继承人。你哪儿也不去。”
罗柏低下头,不说话了。但威里斯看到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不服气。
琼恩全程没说话。他安静地吃著自己的麵包,眼睛盯著盘子,好像盘子里有什么很重要的事。但威里斯注意到,他握麵包的手紧了一下。
下午的训练场上,罗德利克爵士先带著大家练射箭。
武器架上掛著几张长弓和短弓,还有一捆箭。罗德利克拿起一张短弓,搭箭,拉满,鬆手。箭稳稳地扎在五十步外的草靶上。
“琼恩,你先来。”
琼恩走过去,拿起一张短弓。他拉弓的姿势还算標准,但力气不够,弓只拉了一半,箭飞出去,扎在草靶边缘,歪了。
“多练。拉不开就换更轻的弓。”罗德利克说。
罗柏和席恩也各自试了几箭。罗柏比琼恩好一些,能射中靶子,但散布太大。席恩射得最准,三箭有两箭在靶心附近。
“威里斯,你来。”罗德利克从架子上取下最重的那张长弓递给他。那张弓是紫杉木的,拉力一百二十磅,平时没人能用,掛在架子上落了一层灰。威里斯接过弓,握在手里。弓臂厚实,弓弦是麻绳拧的,粗得像小指。他搭箭,拉满——弓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不是正常的弯曲声,是木材纤维被拉到极限的哀鸣。他又加了一点力,弓臂啪地一声,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整张弓崩成了两截。弓弦弹回来,抽在他手背上,留下一道红印。
训练场上安静了一瞬。
罗德利克的脸从惊讶变成心疼,又从心疼变成无奈。他蹲下来捡起那两截断弓,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嘴唇动了动,好像想骂人,但没骂出来。这张弓跟了他十几年,是从白港一个老弓匠手里买来的,平时擦油保养,捨不得多用。现在裂了。
“你——”罗德利克抬起头,盯著威里斯,深吸了一口气。“你以后別碰弓了。”
威里斯低下头。“是,爵士。我赔。”
“你拿什么赔?”罗德利克把断弓放在武器架上,没好气地说了一句,但语气里没有真生气,更多的是一种“我早该料到”的无奈。他从架子上拿了一根短矛递给威里斯。“你练投枪。弓受不了你,矛杆总能受得了。”
威里斯接过短矛,没再说话。
罗德利克转身对其他人说:“你们继续练射箭。威里斯,你到那边去,先练五十步。”
威里斯拿起几根短矛,走到五十步外。矛杆是白蜡木的,五尺长,矛头是铁製的,没有开刃,但尖端磨得很锐。他站定,侧身,手臂后摆,轻轻一甩。短矛飞出去,带著尖锐的破空声,穿过五十步外的草靶,扎进了后面的土墙,矛头没入半尺,矛尾还在颤动。
罗德利克走过去,看了看扎在土墙里的短矛,拔出来,走回来。他把短矛递给威里斯。
“你用了多大力?”
“没用力,爵士。”
罗德利克盯著他看了两秒钟。“你再投一次。瞄准靶心,不要穿过去。控制力度。”
威里斯接过短矛,站定,侧身,这次收了力,轻轻一甩。短矛飞出去,扎在草靶正中央,矛头穿过靶面,露出来一截,但没有飞出去。
罗德利克点了点头。“控制还行。继续练。你的问题是力气太大,不是太小。练到想扎哪里扎哪里,想扎多深扎多深。”
“是,爵士。”
罗德利克转身对其他人说:“你们继续练射箭。威里斯,你退到一百步外投。”
威里斯拿起几根短矛,走到一百步外。他站定,瞄准草靶,轻轻一甩。短矛飞了一百步,扎在草靶边缘,歪了。他又投了一根,扎在靶心偏左。第三根,扎在靶心偏右。第四根,扎在靶心。
他站在那里,看著扎在靶心上的短矛,沉默了一会儿。一百步,对他来说还是太近了。但他没有说。他继续投,一根一根,直到罗德利克喊停。
傍晚的训练结束后,威里斯没有去吃饭。他留在训练场上,自己练投枪。
罗德利克走了,琼恩和罗柏也走了,席恩叼著草慢悠悠地走了。训练场上只剩下威里斯一个人。他从武器架上拿了十几根短矛,退到一百五十步外。这是他估的距离——从训练场的这一头到那一头。
他站定,瞄准草靶,甩出去。短矛飞了一百五十步,落在草靶前面,扎进土里。他又投了一根,扎在草靶边缘。第三根,扎在靶心。
够了。他不再投了。他把短矛捡回来,归置好,拍了拍手上的土,往主堡走去。
晚饭的时候,罗柏问他:“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
“练投枪。”
“罗德利克爵士不是让练了吗?”
“我自己加练。”
罗柏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把盘子里的烤牛肉夹了一块放到威里斯盘子里。“多吃点。你变瘦了。”
威里斯看著自己盘子里的肉,又看了看罗柏。罗柏已经转过头去和琼恩抢最后一块馅饼了。威里斯低下头,把牛肉塞进嘴里。
他確实瘦了。不是变瘦,是变结实了。脂肪被肌肉取代,体重没降,但看起来没那么壮了。他的肩膀更宽了,腰更细了,站在人群里不再像一头熊,更像一棵被剥了皮的橡树——硬,直,没有多余的枝叶。
晚上,威里斯回到房间,坐在桌前,翻开《北境草药志》。他已经读完了大半,今天鲁温教到止血草的部分。书上说止血草磨成粉敷在伤口上能止血,但北境还有一种更有效的草药——艾菊。他记下了。
他把书合上,放在枕头底下。炉膛里的火快灭了,他加了几根柴,吹了几下,火苗又窜了起来。
他躺在床上,盯著头顶的横樑。今天奈德问起学城的事,他说四年。不管学不学得会,四年后回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四年。也许是觉得四年够长了,也许是不想让奈德觉得他一去不回。培养一个人不是把人往外送——奈德说得对。他欠史塔克家的,不是欠钱,是欠情分。老奶妈养了他,奈德收留了他,琼恩和罗柏把他当自己人。他不能一走了之。
四年。够了。学不完就学不完,回来接著打铁。
他闭上眼睛。
明天得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