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炉膛里的木炭,烧红了,暗下去,烧红了,又暗下去。
威里斯记不清自己打了多少把短剑。密肯每天扔给他一块铁坯,他打完,密肯看一眼,不说好也不说不好,第二天再扔一块。架子上攒了十几把短剑,密肯偶尔拿一把出去,回来的时候手里就多了一袋铜板或几块咸肉。威里斯没问那些剑卖给了谁。他每天把活干完,把剑打好,把铺子扫乾净,然后去训练场。
密肯有一天说:“你打剑的速度倒是快了。质量嘛——也就那样。”
威里斯没说话。
“不过比上个月强。”密肯把菸斗在铁砧上磕了磕,“继续。”
威里斯发现自己的手越来越稳。不是练出来的稳,是身体自己变的。几个月前他握锤子的时候,还能感觉到肌肉在微微颤抖,现在没了。锤柄握在手里,像是长在掌心上一样。他能感觉到铁坯在锤下的每一次形变——不是“看”到的,是“感觉”到的。锤头落下去的瞬间,反震力从锤柄传回手掌,他能从那一下反震里判断出铁坯被砸扁了多少、往哪个方向延展、里面有没有气泡。密肯从来没教过他这些,他自己慢慢就懂了。
他说不清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那次昏迷之后,也许是更早。他的身体一直在变,不只是变大变壮——皮肤越来越难划破,骨头越来越硬,力气越来越大。现在连手也开始不一样了。磨刀石在剑身上滑过的时候,他能感觉到石头和铁之间的摩擦力,能分辨出每一道划痕的深浅。他的手指像是长在了剑身上,石头滑到哪里,哪里不平,哪里有毛刺,他全知道。他以前磨剑没这么准。
铺子里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吵。不是真的吵,是他听到的越来越多。密肯打铁的时候,他能听到密肯的呼吸声,一呼一吸,和锤落的节奏完全吻合。炉膛里木炭噼啪裂开,每一块炭裂开的声音都不一样,有的脆,有的闷。铺子后面院子里鸡刨土,爪子刮过泥地,沙沙沙,一下一下,清清楚楚。他以前也能听到这些,但没这么清楚。现在这些声音像被放大了一样,一层一层叠在一起,他想不听都不行。
训练场上,席奥默开始教威里斯格挡。
“劈砍是杀人,格挡是保命。”席奥默站在他对面,手里握著一把木剑,“先学会保命,再学杀人。”
席奥默让他举剑格挡,从不同角度劈下来。席奥默的力气不大,但角度刁钻,威里斯一开始总是挡偏。席奥默也不急,一遍一遍地劈,劈到威里斯能稳稳挡住为止。
“你力气够大,”席奥默说,“剑举起来就是一面墙。但你得知道往哪举。”
威里斯知道他说得对。他的身体太大了,转身比正常人慢半拍。席奥默教他用脚步弥补——不是站在原地等,是提前动。对方剑举起来的时候,他的脚步就要动,剑就要到位。
“练多了就习惯了。”席奥默说。
威里斯练著练著,发现自己能看到席奥默出手之前的徵兆——肩膀微微倾斜的方向,重心偏移的角度,甚至呼吸的变化。这些徵兆出现在席奥默真正挥剑之前,只有一瞬间,但威里斯能捕捉到。他开始提前动,席奥默的剑还没落下来,他的剑已经等在了那个位置。
席奥默停下来,盯著他看了两秒钟。“你蒙的?”
“不是。”
“那你怎么知道我往哪边砍?”
威里斯想了想。“看出来的。”
席奥默把菸斗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磕了磕。“你眼睛倒是快。”他没再问,但看威里斯的眼神变了一些。
琼恩站在旁边看。他太小了,席奥默不让他练格挡——他的手腕撑不住。他只能继续劈草靶,一剑一剑地劈,劈到手臂发抖。
“琼恩,你今天劈了多少下了?”席奥默问。
“一百多下了。”琼恩喘著气说。
“再劈五十下。”
琼恩没有抱怨,举起剑继续劈。
有一天傍晚,威里斯收工后去训练场。他远远地就听到了琼恩的脚步声。琼恩的脚步声很轻,但威里斯能在十几步外就分辨出来:步幅小,落地的时候前脚掌先著地,然后才是脚跟。那是琼恩的习惯,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拐过墙角,琼恩果然已经站在训练场边上了。但不是一个人——他旁边站著一个男孩,和琼恩差不多高,棕发蓝眼,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料子比琼恩的好得多。
“这是我哥哥罗柏。”琼恩说。
罗柏看了看威里斯,又看了看琼恩。“就是他?”
“嗯。”琼恩说。
罗柏仰起头看著威里斯。他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琼恩说你力气很大。”
威里斯没说话。
罗柏从武器架上抽了一把木剑,递给威里斯。“跟我打一场。”
威里斯看了看琼恩。琼恩低下头,用脚尖踢沙子。
“席奥默不在。”琼恩说。
威里斯明白琼恩的意思——罗德利克爵士不让琼恩和罗柏对练,怕伤著继承人。但私生子不能和继承人打,铁匠学徒更不能。如果罗德利克看到,琼恩和威里斯都会有麻烦。
“不打。”威里斯说。
罗柏皱起眉头。“为什么?”
“席奥默不在。”
罗柏看了他一眼,把木剑扔回架上。“你怕了?”
威里斯没回答。他走到麻布靶前,开始劈砍。罗柏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琼恩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威里斯一眼。
威里斯继续劈。他不想惹麻烦。
席奥默第二天知道了这件事。
“你做得对。”席奥默叼著菸斗说,“罗德利克那老东西规矩多。罗柏是继承人,伤了他,你担不起。”
威里斯没说话。
“不过——”席奥默把菸斗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你要是真想打,等罗德利克不在的时候。他跟奈德大人出去办事的时候多了去了。”
威里斯看了席奥默一眼。席奥默脸上没什么表情,把菸斗又塞回嘴里。
“別跟別人说是我让你打的。”席奥默嘟囔了一句。
铁匠铺里,密肯开始让威里斯打一些大件的东西。
“打一把长剑。”密肯扔给他一块比平时大一倍的铁坯,“打坏了,你就回去打马蹄铁。”
威里斯把铁坯烧红,开始打。长剑比短剑难打得多——剑身更长,需要保持平直,淬火更容易裂。他打了两天,打出一把歪歪扭扭的长剑。剑身不直,剑脊偏了,剑刃薄厚不均。密肯看了一眼,扔回废铁堆。
威里斯重新烧了一块料,又打了两天。这次直了一些,但淬火的时候剑身裂了一道细纹。密肯用手指摸了摸裂纹,没说话,把剑放在一边。
第三天,威里斯打出了第三把。剑身直了,没有裂纹,但剑刃的弧度还是不均匀。密肯拿起来看了看,弹了弹剑脊,把剑举到眼前对著光看了好一会儿。
“比前两把强。”密肯说,“但还是不行。接著打。”
威里斯把那把剑放在架子上,从废铁堆里又挑了一块料。他摸铁坯的手感越来越准了——哪块含碳量高、哪块杂质多、哪块適合打什么,手一摸就知道。他说不清这是怎么学会的,也许不是学会的,是身体自己长出来的本事。
傍晚的训练场上,琼恩告诉威里斯一件事。
“罗德利克爵士说,再过一阵子,席恩·葛雷乔伊就要来临冬城了。”
威里斯停下劈砍的动作。“席恩·葛雷乔伊?”
“铁群岛来的。他父亲造反失败,他被送到临冬城当人质。”琼恩的声音很平静,但威里斯注意到他握剑的手紧了一下。“罗德利克说他会跟我们一起练剑。”
威里斯没说话。他知道席恩。在另一个世界的故事里,席恩是那个背叛了罗柏、占领临冬城、最后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人。但现在,他只是一个即將被送到异乡的孩子,一个和琼恩一样不被真正接纳的人。
“你见过他吗?”琼恩问。
“没有。”
琼恩低下头,用木剑在地上画了几道。“我听说他嘴很欠。”
威里斯没接话。他继续劈麻布靶。劈了几十下,他忽然停下来,转头看向训练场入口的方向。
琼恩也跟著看过去。什么都没看到。
“怎么了?”琼恩问。
“有人来了。”威里斯说。
过了几个呼吸,席奥默叼著菸斗从拐角处走了出来。他看了威里斯一眼,把菸斗从嘴里拿出来。
“你耳朵倒是灵。”席奥默说。
威里斯没说话。他刚才听到的是席奥默的脚步声——比琼恩的重,靴子踩在石板上,鞋底磨得厉害,左腿落地的时候比右腿轻。那是席奥默左腿有旧伤的缘故。
晚上,威里斯回到小石屋的时候,老奶妈正在壁炉边剥豆子。她没织毛衣,豆子堆了一碗,壳扔在地上。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老奶妈问。
“打完剑了。”
“密肯说你打的剑怎么样了?”
“还不行。”
老奶妈哼了一声。“你才学了多久,就想著打好剑?你曾曾祖父打了一辈子铁——不,他不是打铁的,他是骑士。但他那双手,听说糙得跟树皮似的。”
威里斯坐下来,拿起一块麵包。“曾曾祖父打过铁吗?”
“谁知道呢。”老奶妈把一颗豆子扔进碗里,“他什么活都干过。跳蚤窝出来的,不干活就得饿死。”
威里斯咬了一口麵包。跳蚤窝。君临的贫民窟。高个邓肯爵士从那里走出来,成了御林铁卫队长。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那一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走到那一步。
他现在只想把剑打好。
他咬了一口麵包,嚼著嚼著,忽然听到了什么。不是老奶妈的声音,是外面的声音——远处马厩里一匹马打了个响鼻,风从城墙的缝隙里挤过来,呜呜地响,更远处有人在喊什么,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他以前听不到这么远。
“你又发呆了。”老奶妈说。
威里斯把嘴里的麵包咽下去。“没。”
“没就吃。吃完了去睡觉。”
威里斯吃完了麵包,把盘子洗了,走进里屋。壁炉里的火光从门口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他脱了外套,躺下去。木板吱呀了一声。
老奶妈在外屋剥完了豆子,收了碗筷,走进来。她站在威里斯床边,看了他一眼,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走到自己床边,躺下去。
床板又吱呀了一声。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阵,慢慢小了。
威里斯睁著眼睛,看著头顶的横樑。木头的纹理在暗光里像一条条蜿蜒的河流。他听到老奶妈的呼吸声变得缓慢而均匀,她睡著了。他听到屋外的风,远处的马厩,更远处的狼林。所有的声音叠在一起,但他不觉得吵。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早起。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