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和“罩”,一字之差,隔著一条河。
第五十天早上,二爷爷在院子里给我上了新一课。
镇渊躺在石桌上,镜面朝上,阳膜深处的金光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但我知道它醒著——昨夜攒够的气还在它骨头里缓缓流淌,像一条刚解冻的溪。
我把掌心贴在镜面上,劳宫穴对著镜心,感觉到一丝极淡的温热从铜质深处漫上来,贴著我的掌纹,一下,又一下,像另一颗心臟在跳。
“罩,是把它扣住。照,是让它显出来。”
二爷爷从屋里捧出那个樟木匣子,打开,从七样法器中取出那方八卦印。
“今天不学罩,学照。镇渊攒了四十九夜月光,阳膜透了一层,能照见一些浅的东西了。
再深的,它还照不见,得继续养。但浅的,够你学了。”
他把八卦印放在石桌上。
印是铜的,一寸见方,印钮铸成一只蹲著的獬豸——独角,狮身,昂著头,嘴微微张开,像在低吼。
印面刻著八卦图,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个卦象围成一个圆,圆心是一个阴刻的“敕”字。
“八卦印是我请周师傅他爹刻的。周家三代做印,这方印用的是老铜,加了硃砂和鸡血,淬过七七四十九遍。印面上这个『敕』字,是我亲手描的底。”
他用拇指摩挲著印钮上那只獬豸的独角,“獬豸能辨善恶忠奸,用它做印钮,盖出来的印,专镇人心里的鬼。”
他把八卦印推到我面前。
“今天用它练。你用镇渊照这方印,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我把镇渊托在左手掌心,镜面朝上。右手把八卦印移到镜面正上方,悬著,离镜面大约三寸。
从祖窍望出去——镇渊的阳膜深处,那片攒了四十九夜的金光缓缓浮上来。金光漫到镜面,透出来,罩住了八卦印的底部。
印面在金光里变了。
八卦图还是那个八卦图,“敕”字还是那个“敕”字。但印面周围多了一层光——不是金色,不是硃砂的红,是一种极淡极淡的、像被水洗过很多遍的靛蓝色。
靛蓝色从印面的铜质里透出来,丝丝缕缕,像老瓷碗上的冰裂纹,从“敕”字的笔画间隙里往外漫。
“蓝色。”我说,“印面周围有一层靛蓝色的光。”
二爷爷点了点头。“继续看。蓝色里面还有什么?”
我盯著那片靛蓝。
金光从镇渊镜面往上照,把靛蓝衬得越来越清晰。
蓝色不是均匀的——有的地方浓,有的地方淡,浓的地方聚成几团,像墨落在宣纸上洇开的痕跡。
我数了数,三团。
“三团浓的。位置分別在……”我辨认著印面上的方位。
“乾位一团,离位一团,震位一团。”
二爷爷没有说话。
他把菸斗塞上菸丝,划火柴点著,吸了一口。
烟雾在晨光里散开,他透过烟雾看著那方八卦印,目光落得很远。
“乾位是天,离位是火,震位是雷。”
他终於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这方印跟了我二十多年,盖过不知道多少张符。乾位那一团,是有一年给一个被雷劈过的人盖安神符攒下的——雷劈断了那人的天魂,我用这方印盖了七道符,把他的天魂重新接上。印沾了雷劫的煞,乾位就留下了这一团蓝。”
“离位那一团,是火煞。镇上一户人家走水,火烧了三进院子,家里一个老人没跑出来。事后我去超度,老人的魂魄被火煞困在废墟里出不来,我用这方印盖了开路的符,把他引出来。印沾了火煞,离位留下了这团蓝。”
“震位那一团——”他顿了顿,吸了一口烟,“是有一年,我自己用。”
烟雾在他面前升起来,散开,又升起来。
“那年在湘西,碰上一只成了气候的山魈。山魈属木,却吞了雷击木的残片,木中藏雷,凶得很。我用这方印盖在自己胸口,借震位的雷气镇住它,才把它封进一只陶罐里。印沾了我胸口的阳气,也沾了山魈的雷煞,震位就留下了这一团蓝。”
竹叶在风里翻动,沙沙响。我低头看著镇渊镜面上方悬著的八卦印。
三团靛蓝,乾、离、震,安安静静地浮在印面周围。
一团是天雷的煞,一团是火灾的煞,一团是山魈的雷煞。
它们被这方印沾上,困在铜质里,二十多年没有散去。
不是印不散——是印不愿意散。
它把每一次镇过的煞都留住了一点,攒起来,变成自己的“记”。
攒的记越多,印越重。不是重量,是分量。
“这就是『照』。”二爷爷磕了磕菸灰。
“照不是照影子,是照因果,每一件法器上,都留著它经歷过的事。
你把它照出来,就读懂了它从哪里来、做过什么、沾过什么。
读懂了,用的时候心里就有数——这方印镇过雷劫,再遇雷煞,它就知道怎么对付;沾过火煞,再遇火灾,它的印力就多一层火中取栗的果决。”
他把八卦印从镇渊上方拿开,放回匣子里。
“法器不是死物。它会记,会学,会攒。你用得越久,它攒的记越多,就越知道该怎么帮你。
等它攒够了记,就不需要你指挥了——它自己会判断,自己会出手。到那时候,它就不是法器了。”
“是什么?”
“是同伴。”二爷爷看著匣子里那七样旧物。
“我用了一辈子,养透的法器不过三五件。它们每一件都陪我走过最险的路,替我挡过最凶的煞。
我老了,它们也老了。以后你接过去,替我继续养著。”
我低头看著镇渊。镜面上的金光还没有收回去,温温润润地亮著。
它照见了八卦印的因果——三团靛蓝,三段往事。它自己呢?
它在黄河底压了八百年,压著一具不腐的西夏古尸。
八百年里,它沾过多少黄河的泥沙、听过多少水底的声音、替那个被压著的东西挡过多少次月光?
它自己的“记”,攒了八百年。它只是一面镜子,不会说。
但它的骨头里,每一层阳膜,都是记。等我把它养透了,攒够了能跟它对话的气,它会一句一句告诉我。
“继续练。”二爷爷从匣子里取出那枚铜铃。
“把这匣子里的旧物,一样一样照过去,照完了,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说不出来的地方就问。问到我答不上来为止。”
他把铜铃放在镇渊上方。铜铃在他指尖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铃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摇了摇手里的一小把碎银子。
“这枚铃,是湘西一个赶尸匠送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