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渊在枕头底下躺了三天。
不是我不想用它——是二爷爷不让。“新到手的法器,先贴身养三天。让它沾你的气,认你的息。三天之后,再拿出来用。”他把古镜用一块藏青色的粗布包好,让我睡觉时压在枕头底下,白天揣在隨身的挎包里。三天里,我走到哪儿,镇渊就贴到哪儿。挎包斜挎在腰间,镜面隔著粗布贴著胯骨,一开始是冰凉的,后来渐渐不那么凉了,再后来,偶尔会微微发热,像有只小动物蜷在包里,隔一会儿翻个身。
第三天夜里,我是被一阵极轻的嗡鸣声叫醒的。
声音从枕头底下传上来,像有人用手指弹了一下镜面,铜质的尾音在黑暗里一圈一圈盪开。我睁开眼,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屋子染成一层薄薄的青灰色。枕头底下没有声音了。我伸手摸进去,指尖触到粗布的纹理——布面微微发著热,像镇渊刚刚从一场浅睡中醒过来,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我把布包抽出来,解开繫绳。古镜露出来,镜面朝上,映著从窗纸透进来的月光。月光落在暗沉沉的镜面上,没有反射,没有光泽,像被吸进去了。但镜面不是完全黑的——那片暗沉沉的深处,有一点极淡极淡的光在晃动。金色的,温温润润的,像一盏被埋在深井底下的灯笼。
它在吸月光。我忽然明白了。二爷爷说养法器要“日月精华养之”,我以为是要拿到太阳底下晒、月亮底下晾,像晒被子那样。不是的。它自己会吸。把镜面朝向月光,它就像一株夜里的植物,把光一点一点汲进去,存起来,变成自己的东西。
我托著镇渊,让它镜面朝上,对著窗纸上的月光。月光在镜面上停了一瞬,然后缓缓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往镜面深处沉下去。不是反射,是沉。像一滴水滴进乾涸的泥土里,表面只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湿痕,水已经渗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嗡——
又一声。比刚才更轻,轻得像是从镜子的骨头缝里挤出来的。金色的光在镜面深处微微跳了一下,像一盏灯被风拨了一下灯芯。
我把它重新包好,放回枕头底下。
第四天早上,二爷爷看了一眼我的脸,说:“它认你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摸出什么不同。但二爷爷的眼睛看得到。他望气的功夫比我深得多,大概从我眉心的气色里,看到了镇渊留下的印记。
“今天开始,教你用镜。”他从屋里捧出一个木匣子,放在石桌上。匣子是樟木的,边角磨得圆润,铜扣上长了一层薄薄的绿锈。打开,里面铺著暗红色的绒布,布面上躺著七样东西:一枚铜铃,一把桃木剑,一串五帝钱,一方八卦印,一卷墨斗线,一块雷击木,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
“这是我年轻时用过的东西。铜铃是湘西一个赶尸匠送的,桃木剑是我自己削的,五帝钱是地摊上淘的,八卦印是周师傅他爹刻的,墨斗线你见过,雷击木是陈老太爷从东北带回来的。”他一样一样指过去,语气很淡,像在介绍几件用旧了就不用了的农具。但我知道不是。每一件东西上都有一层光——铜铃是淡金色的,桃木剑是青木色的,五帝钱是黄铜色的暖光,八卦印是硃砂色的红光,墨斗线缠在一根竹片上,整卷线泛著极淡的灰白色,雷击木的光最特別,是焦黑色的底子上透出一丝极细的银白。
七样东西,七种光。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躺在暗红色绒布上,像七个沉睡的、隨时可以叫醒的旧友。
“法器不是越多越好。”二爷爷把镇渊从布包里取出来,放进木匣子里,和其他七样摆在一起。“一个人能养活的法器是有限的。多了,气就散了,哪一件都养不深。我用了一辈子,真正养透的也不过三五件。你现在有镇渊,有铜钱,够了。等你把这两样养透了,再从我这些旧物里挑一件。一件一件来。”
镇渊躺在绒布上,暗沉沉的镜面映著木匣子的盖。它的金色光边和匣子里其他法器的光混在一起,像几条顏色不同的溪流匯进同一片池塘,互不相扰,又彼此照亮。
“用镜,首先要懂镜。”二爷爷把镇渊从匣子里取出来,镜面朝上托在掌心。“镜子照的是什么?”
“影子。”
“不对。镜子照的是光。有光才有影。没有光的时候,镜子里什么都没有。”他把镇渊翻过来,背面朝上,那个“镇”字正对著我。“所以镜子天生属阳。它把光吞进去,吐出来,吞吐之间,就有了照彻阴邪的力量。镇渊被人养了那么多年,吞了那么多香火和月光,它的镜面已经不是铜了——是一层被光反覆淬炼过的『阳膜』。阴邪之物撞在这层阳膜上,轻的弹开,重的直接消融。”
他伸手指了指镜面上那层暗沉沉的雾气。“这不是锈。这是阳膜太厚了,厚到光透不进去,看起来才像蒙了一层雾。你用的时候,不是用它照东西——是用它『罩』东西。镜面朝下,阳膜朝外,像一口倒扣的钟,把阴邪罩在里面。”
我想起坟坑里的吞阴之尸。镇渊悬在它上方,镜面朝下。它往外冲的阴煞撞在镜面上,被一层一层弹回去。我那时候只觉得虎口发麻,镜子在震。现在才明白,每一次震动,都是阴煞撞在那层看不见的阳膜上,像拳头打在铜钟上,钟声嗡嗡,拳头生疼。
“镇渊这个名字,取得对。”二爷爷把古镜放回我手里,“渊是深水,是沉下去的东西。镇渊——镇住那些沉在底下、不该浮上来的东西。你用它的时候,心里要有这个念。念到了,镜子的力就到了。念不到,它就是一块铜。”
我把镇渊托在掌心。镜面朝上,暗沉沉的阳膜深处,那点金色的光还在。不是月光,是它自己攒了不知多少年的光。我用祖窍望进去,看见那层光其实不是一层,是一层一层叠上去的,像树的年轮,像地层的沉积。每一层都是某一年某一个月某一夜,它对著月亮、对著香火、对著某一个用它的主人,静静吞下的一口光。
它吞了那么多光,就是为了有一天,能罩住一片黑暗。
“二爷爷,您用镇渊镇过最凶的东西是什么?”
二爷爷没有马上回答。他把菸斗塞上菸丝,划火柴点著,吸了一口。烟雾在晨光里升起来,散开,像一层薄薄的纱。他透过那层纱看著镇渊,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
“三十年前。一口棺材,从黄河底捞上来的。”
“黄河底?”
“黄河改道,衝出一片老河床。河床底下埋著一口石棺,密封的,棺盖上刻著字,不是汉字,是西夏文。当地人不认识,以为是古墓,报了上去。文物所的人来了,撬开石棺,里面躺著一具不腐的尸体,穿著西夏的官服,胸口压著一面铜镜。”
他顿了顿。
“那面铜镜,就是镇渊。”
竹叶沙沙响。晨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镇渊暗沉沉的镜面上。那点金色的光在镜面深处微微跳了一下,像一盏被风拨动的灯。
“石棺里的尸体呢?”我问。
“石棺打开的时候,尸体是完好的。镜子一取走,见了风,几息之间就化成了一摊黑水。”二爷爷磕了磕菸灰,“镇渊在那口石棺上压了八百年。西夏人把它铸出来,压在一个不该留的东西胸口,沉进黄河。八百年后它被人捞上来,到我手里。我用了它三十年,现在到你手里。”
他把菸斗收起来,站起来。
“你以后用它的每一次,都是往那层阳膜上再添一层光。等你用得够久了,镜面上那层雾气会变淡,光会透出来。那时候你就能用它『照』东西了——不只是『罩』,是照。照见阴邪的本相,照见藏起来的因果。那是镇渊真正的用法。但你现在还做不到。先练『罩』。”
他往屋里走了两步,停下来,偏过头。
“从今晚开始练。对著月亮,镜面朝上,让镇渊吞月光。吞够七七四十九夜,它就会开始跟你说话了。”
“说话?”
“不是用嘴说。”二爷爷的背影消失在屋门里,声音从暗处传出来,“是用光说。等它跟你说话的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镇渊躺在我掌心里,暗沉沉的镜面映著天空。天还亮著,月亮还没出来。它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