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好宫 > 玄幻小说 > 阴阳测字师 > 第20章 望气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茶香叫醒的。
    不是二爷爷泡的那种琥珀色的苦茶,是另一种——更清,更淡,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像春天的早晨推开窗户,扑面而来的第一缕风。我穿好衣服走出房门,二爷爷已经在院子里坐著了。石桌上摆著两杯茶,茶汤是浅碧色的,杯底沉著几片舒展开的嫩叶。旁边的泥炉上煮著一壶水,水將开未开,壶嘴断断续续吐出白气。墙角的竹子被晨光照得透亮,竹叶上的露珠一颗一颗,亮得像碎银子。
    “今天学什么?”我在石凳上坐下,端起茶杯。
    二爷爷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著茶杯,目光越过院墙,看向远处。“你看见什么了?”
    我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院墙外面是老槐树的树冠,再远处是镇子里高高低低的屋顶,更远处是几座低矮的山丘。晨雾还没散尽,山丘的轮廓在雾里若隱若现,像几笔淡墨落在宣纸上。
    “山。”我说。
    “还有呢?”
    我盯著那片山丘看了一会儿。“雾。”
    二爷爷放下茶杯。“跟我来。”
    他起身往外走,我端著茶杯跟在后面。穿过巷子,经过老槐树,沿著一条我从没走过的小路往镇子外面走。小路是土路,被晨露打湿了,踩上去软软的,印出浅浅的鞋印。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稻田,稻穗还没抽出来,满眼都是青色。更远处,柳河在晨光里蜿蜒流淌,水面泛著碎金。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二爷爷在一处高坡上停下来。坡上长著一棵歪脖子枣树,树干粗得一个人合抱不住,树皮皴裂,沟壑纵横。二爷爷在枣树下站定,转过身,面对来时的方向。
    “现在呢?看见什么了?”
    我学著他的样子转过身。柳河镇尽收眼底。老槐树的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罩著镇子的入口。镇里的屋顶高高低低,青瓦白墙,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来,在晨光里化成一缕一缕的青白色。镇子背后的山丘连绵起伏,像一道低矮的屏风。
    “柳河镇。”我说。
    “再看。”
    我盯著镇子看了很久。晨雾又散了一层,光线比刚才更亮了。老槐树的叶子被光照得半透明,每一片都像浸了油。屋顶的青瓦在光里泛著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色光晕。不是瓦片本身的顏色——是从瓦片上方、从整个镇子的地表面上升腾起来的,一种极淡极淡的气息。
    青色的。像春天第一批草芽的顏色。
    “看见了。”我脱口而出,“镇子上方有一层青气。”
    二爷爷点了点头。他抬起手,指著老槐树的方向。“那是槐树的气。槐树属阴,但活了几百年,阴中生阳,气是青的。这层青气罩著整个镇口,外面的孤魂野鬼进不来。”
    他又指向镇子背后的山丘。“山的气是黛色的。山属土,土气浑厚,黛色是正色。这座山不高,但脉正,气稳,镇子靠著它,人心安。”
    最后他指向镇子里最高的一处屋顶——那是镇上的土地庙。“庙的气是金色的。金气属阳,是香火和念力攒出来的。有这层金气压著,镇子里的邪祟翻不了天。”
    我顺著他手指的方向一个一个看过去。青气,黛色,金色。三种顏色在镇子上方交织,像一层看不见的、却实实在在罩著的穹顶。
    “这就是『望气』。”二爷爷说,“风水堪舆的第一课,不是看罗盘,是看气。罗盘量的是方位,气看的是生机。方位是死的,气是活的。学会看气,才算真正入了堪舆的门。”
    他转过身,面对柳河的方向。“你看那条河。”
    柳河从镇子南面绕过,在晨光里弯成一道弧线。河面上也有一层气——和镇子上方的青气不同,河面的气是流动的,像一层极薄的水雾贴著水面翻滚,顏色介於白和透明之间,在光里泛著细碎的银点。
    “水气属阴,但流动的水阴中带阳。柳河从西往东流,方向是对的。水气贴著河面走,不往两岸漫——说明河床乾净,水里没有沉过冤死的人。”
    二爷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我听出了言外之意。水里没有沉过冤死的人。如果有,水气会往岸边漫,顏色会变,变成一种浑浊的、发灰的白。
    “二爷爷,如果是凶地呢?气是什么顏色?”
    二爷爷沉默了一会儿。“黑色。不是墨的黑,是腐败的黑。像烂掉的肉,像沤了太久的泥。黑气从地底往上冒,压不住,盖不住,大白天也能看见。你见过。”
    我想起了山坳里的那座坟。墨绿色的草叶,浑黄色的积水,从棺材裂缝里渗出来的黏稠液体。那时候我还不会望气,但我的身体已经感觉到了——那股“冷的味道”,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就是黑气。纯阴命格让我不用眼睛也能“闻”到黑气。
    “那天在山坳里,你感觉到的那股冷,就是黑气入体的反应。”二爷爷像看穿了我的想法,“普通人感觉不到,只觉得冷。你能感觉到,是因为你的命格。纯阴命格对阴煞的感知比常人敏锐十倍。这不是坏事,但也不是好事。感知得到,就容易被侵扰。所以你要学会主动去看,主动去分辨。看见了,认清了,才能防,才能避,才能镇。”
    太阳升高了。晨雾散尽,镇子上方的青气、山丘的黛色、庙顶的金光,在越来越亮的光线里反而更清晰了。不是光线照亮的清晰——是我自己的眼睛在適应,像一台刚刚调准了焦距的相机,取景框里的画面从模糊一点一点变得锐利。
    “望气不是用眼睛看。”二爷爷说,“是用心神看。眼睛只是一个通道。真正的『望』,是从这里——”他抬起手,食指点在我的眉心,“从这里看出去。眉心是祖窍,是神光出入的门户。把心神沉到祖窍,从祖窍往外望,望见的就不是形,是气。”
    我闭上眼。深呼吸。把心神从纷乱的念头里收回来,往下沉,沉到眉心。眉心微微发胀,像有什么东西在往里聚。我保持著这种发胀的感觉,睁开眼。
    世界变了。
    不是天翻地覆的变化。山还是那座山,河还是那条河,镇子还是那个镇子。但所有的东西都多了一层——像在原有的画面上叠了一张极透明的、用光画成的底稿。枣树的每一片叶子边缘都泛著一圈极淡的青光。二爷爷身上有一层温润的、像老玉一样的暖光,从头顶百会穴一直罩到脚底。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缝间有丝丝缕缕的气在流动,顏色极淡,介於灰白和透明之间,是我的气。普通人阳气足,气应该是淡金色的。我的气是灰白色的,因为纯阴命格压住了阳气。
    “看见了。”我说。声音很轻,怕一用力,这层薄薄的画面就会碎掉。
    二爷爷看著我。他的眼睛里有一点极淡的笑意,像老槐树下的青石碑上被晨光照亮的那一道笔画。
    “入门了。”他说。
    枣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每一片都带著青色的光边。柳河的水面上,银色的水气贴著波浪翻滚。远处的柳河镇罩在三层顏色的穹顶之下,青、黛、金,交织成一顶看不见的华盖。
    我把这画面记在心里。从这一刻起,我看见的世界,和从前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