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缕雪茄菸在两人之间悠悠散开。
苏白站在公寓铁门口，挎著黑色双肩包，沉默了大概不到两秒。
隨后，他笑了笑。
“拉伊奥拉先生。”
胖子眼神里闪过一丝满意，但也仅仅是一丝，隨即被那种职业性的平稳盖了回去。
在苏白话音落地之前，拉伊奥拉已经將那根雪茄在门廊的水泥台阶上轻轻磕了磕，隨手捏灭，同时伸出了右手。
“米诺·拉伊奥拉，”荷兰腔的英语里混著一丁点义大利语的余韵，“我知道你今天要去卡灵顿集合，备战客场斯旺西，不会耽误你超过五分钟。”
苏白也伸出了手，两人握了握，鬆开。
苏白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很细微，但真实存在。
两人自然地分开站立。
拉伊奥拉背靠著公寓楼外墙，风衣隨意地掛在身上，把这次见面当成了一次再普通不过的路边閒聊。
“《太阳报》的报导我看了，”拉伊奥拉开门见山，“也让团队核实了你的实际情况。”
“你现在住的这套公寓到卡灵顿基地的车程超过三十分钟。每天往返加上训练和比赛，时间在通勤里白白消耗。”
“公寓隔音约等於没有，已经有狗仔在你楼下蹲点，这会打乱你的作息和心理状態。”
“你每天泡健身房加练，这很好。但训练结束没有配套的私人康復理疗设施，肌肉修復只能靠时间，而不是科学手段。久而久之，会在你身体里埋下一个现在感知不到的定时炸弹。”
拉伊奥拉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著苏白。
不是试探也不是表演，而是把数据和结论陈列给对方过目时理所当然的直视。
苏白听完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頜，示意他继续。
胖子嘴角略动：
“我在离卡灵顿基地十分钟车程的地方租了一套独栋別墅，带私人健身房和康復理疗室，二十四小时安保，配了个专业厨师，会做职业球员需要的营养餐。家具、日用品、康復器材，全按职业球员的实际需求配齐了，隨时可以拎包入住。”
他从风衣內侧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卡片，
“租约已经签了一年。租金、水电、人员工资，全由我承担。哪怕你最后决定不跟我签任何合作，这套房子你也可以安心住满一年，没有任何附加条件，就当交个朋友。”
苏白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比之前长了一些。
他低头看了看那张卡，又抬头看了看拉伊奥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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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覆滚动：
妈的，这就是人精啊！
真正意义上的，把一行做到极致之后的那种人精。
拉伊奥只是把苏白生活里真实存在的每一个细节漏洞，用数据和逻辑精准地钉在了面前，然后不动声色地填上了对应的解决方案。
果然，这世界到尽头都还是人情世故。
苏白承认，就凭这一点，他已经有点动心了。
但动心归动心。
他慢慢抬起头，对上了拉伊奥拉那双精明的眼睛。
“拉伊奥拉先生，”苏白没有客套的虚浮，“说实话，到目前为止，我对你很满意。”
拉伊奥拉笑了，略带赏识意味的笑，“当然，苏，我对你也满意得不得了。”
拉伊奥拉见过太多这种年轻球员.......有些人在这一刻会激动，眼睛发亮，手心冒汗，恨不得立刻伸手跟拉伊奥拉称兄道弟，生怕这个机会跑了。
苏白没有。
这张脸上有一瞬间极短暂的意外，隨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了，回归到了那种拉伊奥拉几乎很少在年轻球员身上见到的平静。
然后，苏白礼貌地把那张卡推了回去。
“非常感谢你为我做的这些，能看出来你花了心思，”他没有半点表演的成分，“但在我们確定建立合作关係之前，我不能接受这份没有任何前提的馈赠。”
他提了提肩包，继续道：“这些东西，我能靠自己在场上的表现挣来。”
拉伊奥拉没有说话，打量了苏白好一会儿。
然后发出了一声低笑，意外之喜的哑然失笑。
他脑子里莫名其妙地浮现出了一串名字.....
巴洛特利，脖子以下世界级....脖子以上无人能及的天才，有一次家里著火了，第一反应不是报警，而是给他打电话......拉伊奥拉接起来，无语了，最后只能说了句“mario，打给消防队，不是我。”然后掛断了....
博格巴，那个打理髮型比做防守用心一万倍的时尚中场，当年跟曼联闹掰走人，气得弗格森在发布会上当著全世界的面把他拉伊奥拉骂得不堪入耳......当时他看到新闻，內心毫无波澜，甚至觉得这条骂声本身就是最好的代言.....
还有若干个他不愿意再回忆的名字，那些他精心规划好职业路线图，对方转手拿去换了豪车和夜店门票的年轻球员……
然后他认真地看著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
这小子简直成熟得不像话。
成熟得，甚至有点可怕。
他曾经问过每一个想和他签约的球员同一个问题：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如果对方回答“我不知道”，他会让他回去想清楚再来。
因为一个连自己要什么都不清楚的球员，他帮不了，也不想帮。
而眼前这个孩子，不用他问，就已经把答案写在了脸上。
拉伊奥拉重新挺了挺腰，把风衣的领子理了理，再次开口，语气里多了三分正式：
“好，我再说最后两点。”
“媒体公关、狗仔骚扰、代言筛选、伤病康復、法律事务......全由我的专属团队二十四小时跟进。我不会把你扔给助手，任何关键事项，我亲自对接。”
说著，拉伊奥拉的眼神变得更为直接：
“我不会干涉你怎么踢球，不会逼你去討好教练或者俱乐部。
首发要靠你自己在草皮上踢出来，我只在你需要的时候帮你拿到你应得的东西。
如果有一天你和曼联之间產生分歧，全欧洲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我都能帮你拿到匹配你实力的合同。”
他扬了扬下巴，意有所指：
“就像我当年为伊布做的，也像我为博格巴做的。”
拉伊奥拉在这种时刻总是意气风发，
“当然，前提是，你得先告诉我......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说完，他第二次伸出了那只宽厚的右手，站在曼彻斯特阴沉的早晨天光里，神情里没有催促，没有施压，只有胸有成竹的等待。
苏白低头看了看那只手。
然后他抬起头，笑了笑，也伸出了自己的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