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其顿竞技场的更衣室通道里，曼联球员们走得宛如是在参加一场规格极高的葬礼。
推开更衣室的大门，所有人都缩了缩脖子，包括像头熊一样的卢卡库，都下意识地找了个角落把自己庞大的身躯塞了进去。
按照以往的剧本，这个时候的穆里尼奥应该已经化身成了一台功率全开的工业级吹风机，精准吹到在某个倒霉蛋头上。
然而，今天没有狂风骤雨。
穆里尼奥推门走进来时，表情出人意料的平静，他没有开启喷子模式，而是像一个看著儿子考了倒数第一却依旧决定心平气和讲道理的老父亲。
“都抬起头来，小伙子们。这只是0比1，而对面是皇家马德里，又不是北安普顿，这没什么好丟人的。”穆里尼奥拍了拍手，按部就班地开始给大家做心理按摩减压，“下半场我们需要改变一下节奏……”
说著，穆里尼奥走到战术板前，拿起马克笔，但在准备画线的那一瞬间，他的动作僵住了。
自认当今足坛首屈一指的战术大师，穆里尼奥的脑子里装著一万种对付齐达內那套玄学的办法。
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当他看著自己战术板上代表中场的那几颗磁石时，他突然感受到了来自灵魂深处的绝望。
曼联现在的问题在哪？
在中场！在腰上！
他看向了坐在长椅上正在低头整理髮型的博格巴。
指望博格巴去防守？
这就好比指望你家养的哈士奇去帮你辅导孩子的高数.....不仅在概念上行不通，而且一旦实施，只会让局面变得更加灾难。
这位身价过亿的法国天才脑子里装满了马赛迴旋、脚后跟传球以及下个月该染什么顏色的头髮，唯独没有回追防守这几个字。
穆里尼奥嘆了口气，目光移向了埃雷拉。
埃雷拉倒是听话，满场飞奔，覆盖面也大，態度更是挑不出半点毛病。
但问题是，埃雷拉他也不是一块纯粹的防守盾牌啊！
你让他去满场撕咬可以，但让他像钉子一样扎在禁区前沿去拦截皇马的典礼中场...有点强人所难。
最后，穆里尼奥绝望的眼神落在了老部下马蒂奇身上。
塞尔维亚高塔此刻正瘫坐在椅子上喘著粗气，汗水把球衣都浸透了。
穆里尼奥心里一酸，他比谁都清楚，如今的马蒂奇早已不是当年在切尔西那个一个人能覆盖两座桥的后腰了。
岁月不饶人，马蒂奇的油箱里，现在装的不是航空燃油，而是快要见底的劣质柴油，一踩油门直冒黑烟。
场上的首发指望不上，穆里尼奥猛地一回头，看向了曼联的替补席。
这一看，差点没把狂人的脑溢血给看出来。
卡里克？
老卡確实经验丰富，一脚长传依旧精准。
但对面可是能把草皮跑出火星子的克罗斯和莫德里奇啊！
把老卡里克换上去，那不叫战术调整，那叫尊老爱幼反向教学，估计跑不到十分钟，卡里克的氧气面罩就得安排上了。
布林德？
荷兰人球商极高，长得也算帅，但那个速度……买噶的，布林德的绝对衝刺速度简直比工业革命时期的老式蒸汽机还要慢上半拍！
贝尔或者马塞洛在边路隨便掛个二挡，布林德连吃对面尾气都赶不上热乎的！
那还能换谁？费莱尼吗？
看著顶著一头爆炸头的比利时高塔，穆里尼奥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是，费莱尼很高，胸部停球冠绝英超，只要把他往禁区里一杵，曼联就能直接化身斯托克城开启天空之城模式。
但是……足球场上不是个子高就能解决一切的！
对面皇马现在玩的是水银泻地般的地面渗透，你放个两米高的电线桿子在中间，除了能给魔笛他们提供一点遮阳的阴影之外，还能有什么用？
抓狂！极度的抓狂！
穆里尼奥感觉自己的呼吸频率正在不受控制地加快，鼻息粗重得像是一头即將发飆的伊比利亚斗牛。
堂堂大曼联，拥有著世界上最恐怖的商业收入，转会市场上挥舞著支票簿怒砸几亿英镑，买了全欧洲最贵的髮型师，买了最猛的小魔兽，结果到头来.....
腰无力！肾亏！
整个中场就像是一个漏风的破筛子，稍微遇到点欧洲顶级的强度，就被人捅得千疮百孔！钱都特么花到哪里去了？！
就在穆里尼奥气沉丹田，准备推翻自己刚刚建立的慈父人设，重新开启吹风机模式的时候，他的余光突然扫到了更衣室最角落的一个位置。
在那里，马塔正捂著嘴，不知道在跟旁边的谁窃窃私语。
顺著马塔的身影看过去，穆里尼奥的视线撞上了那个黑头髮黄皮肤的年轻人。
此时的苏白，正一边听著马塔的战术吐槽，一边极其敏锐地察觉到了周遭气场的改变。
他一抬头，正好就撞上了穆里尼奥那双深邃疲惫且带著三分烦躁的眼睛。
两人隔著半个更衣室的距离，对视了。
冷知识：普通人如果想要更上一层楼，其实很简单，你只要走进电梯，多按一层楼的按键就可以了。
……
苏白很清楚，在真实的生活里，在这个残酷且阶级森严的职业足坛里，想要更上一层楼，你自己按烂了电梯按键也没用。
你往往真的需要一位站在楼上的贵人，在关键时刻伸出手，死死地揪住你的衣领，用力拉你一把！
而现在，站在楼上掌控著那部通往欧冠级別舞台电梯的贵人，就在他眼前，並且正因为手底下那帮亿万富翁不爭气而感到肾部隱隱作痛。
这特么不就是老天爷把饭餵到嘴边了吗？！
於是，面对著主教练的注视，苏白没有像其他青训小將那样诚惶诚恐地低下头，也没有像个二愣子一样傻笑。
他缓缓地挺直了腰板，迎著狂人穆里尼奥极具压迫感的目光，给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眼神。
那是一个包含了三分礼貌、三分跃跃欲试、还有四分“虽然我没名气但我上去绝对能咬死那帮孙子”的骄傲眼神。
如果要用文字来翻译一下这个眼神，大概就是.....“教练你好，別看他们了，看看我，我特么很行，而且我不用你哄。”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滯了一秒钟。
看著这个眼神亮得像狼崽子一样的小將，穆里尼奥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隨后，他那张绷得紧紧的脸上，微不可察地柔和了些许。
他对著苏白，极其轻微地下巴点了一下，算作回应。
老实说，从对阵桑普多利亚的比赛开始，穆里尼奥就从心底里喜欢这个年轻人。
在这个充斥著高薪低能动不动就要求经纪人施压，稍微跑两步就抱怨战术不合適的时代，一个只要上了场就愿意把命留在草皮上的防守者，简直就是主教练眼里最性感的艺术品。
苏白的技术或许还很粗糙，经验或许为零，但他身上那种狠劲，正是目前这支软绵绵的曼联最稀缺的钙质。
穆里尼奥死认这个理——
就像是在学校里上课一样。
坐在后排天天睡觉，髮胶比脑浆还多的差生，老师早就懒得管了，因为你知道叫醒他也没用；
而那些虽然基础差点，但每次都把眼睛瞪得像铜铃，恨不得把黑板都吃下去的学生，老师才会忍不住想要走过去，狠狠地敲敲他的桌子，纠正他的错题。
只有上进的人，才值得被点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