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陈小湖每隔半个时辰就餵一次药。
他们都还昏著,餵药全靠硬灌,陈小湖也不急了,灌不下去就歇一歇,等他们咽了再灌。
老张头一直没睡,坐在门槛上,时不时起身去看三人情况。
每次都是先探鼻息,再把手脉,然后翻开眼皮查看瞳孔。
老人表情一直很平淡,陈小湖不敢多问。
到后半夜,月亮从云层里露了出来。
月光照进院子,渐渐变得成了银白色。
陈小湖想起了那口小鼎,一直锁在父亲房间,那是他家最大的秘密。
……
天快亮时,陈大江醒了过来。
睁开眼,他看见了自家西屋的茅草顶,房梁还掛著辣椒蒜头。
他愣了愣,脑袋生疼,然后才將昨天的事一点点记起。
“船翻了,爹昏死了,长河被那东西拖进水里…”
陈大江扶著额头,脑子混混沌沌,想要起身,却发现完全使不上力,竟从床上滚落下去。
听到动静,陈小湖立即过来查看,见大哥躺倒在地,连忙相扶,嘴里惊喜道:
“大哥,你醒了!”
陈大江撑著胳膊坐起来,浑身酸痛,嘴里念叨:
“给我打碗水。”
陈小湖连忙从桌上水壶倒了一碗水。
陈大江一口气喝完,嗓子里的乾涩才缓解几分,哑著嗓子问道:
“爹和长河呢?”
“他们比你伤得重些,还没醒。”
陈大江心沉了一下,起身就要朝外走去,陈小湖连忙扶住他,一步步挪向堂屋。
来到父亲臥房,陈大江见父亲躺在床上,面色灰白,心中不由一揪。
再低头一看,二弟躺在地铺,身上盖了两床被子,脸色苍白如纸,嘴唇青紫,几乎听不见呼吸。
“张伯伯说,二哥能不能恢復,要看他自己。”陈小湖站在他身后,声音闷闷道。
这时,老张头从灶房端来一碗粥,里面还有些不知名的药材和碎肉。
“先吃点东西,恢復力气,陈家得有人撑著。”
闻声,陈大江接过粥,大口吞咽。
待他喝完,脸上果然多了一缕红光,转头看向老人,低声问道:
“张伯。……”
“那湖里的东究竟是什么?”
老张头寻了把椅子坐下,从腰后面抽出烟杆,刚想点上,瞥见躺在屋里的两人,又默默把烟杆放下。
沉默了一会,他才开口,声音低沉。
“具体我也不清楚,但年轻时听人说过,这湖底下镇著东西,至於是什么,没人说得清。”
“镇著东西?”
陈大江眉头一皱。
“都是些江湖传言,当不得真……”
老张头摆摆手,嘆息道:
“如今湖上不太平,你们少往那去。”
“那东西受了伤,短时间应该不会再出来,等开春后,自然会有仙师料理此事。”
老张头不愿说太多,陈大江也不好追问,让陈小湖去灶上又打了一碗粥,慢慢恢復体力。
————
日头高照时,陈船生醒了过来。
睁开眼时,他目光有些浑浊,愣了一会才认出是在自己家,张张嘴,他想说话,嗓子却出不了声。
陈大江注意到动静,把耳朵贴近,才听清他说的是“蛇”。
“爹,那东西已经被打跑了。”
陈大江一边安抚,一边给父亲倒水。
喝了点水,陈船生精神明显好了些,转头看到地铺躺著陈长河,眼眶骤然一红。
那场梦竟然是真的……
“爹,你感觉怎么样?”
陈小湖趴在父亲身边,小声问著。
“你二哥怎样了?”陈船生没答话,反而追问起来。
陈小湖犹豫了一阵,还是说了实话:
“张伯伯说他伤了经脉伤,如今但呼吸已经平稳下来,没有生命危险。”
“只是……”
“只是什么?”
陈船生看向幼子。
陈小湖低声道:“我看二哥心头火苗,只剩下一缕,今后的修行恐怕要重头再来。”
闻声,陈船生眼神空了几分,灰白色的眼珠没有太多情绪。
良久,他才轻轻说了一句。
“活著就好。”
……
陈大江给父亲餵了半碗粥。
陈船生吃得很慢,细嚼慢咽,等吃了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对陈小湖道:
“去帮我把你张伯伯请来。”
陈小湖应了一声,连忙出门奔向村子东边。
老张头守了一夜,在陈大江醒来后,留下几份药就回去了。
不多时,陈小湖与老张头一同进了屋。
见陈船生醒了,老人立即上前去摸他手脉。
片刻后,老张头道:
“脉象已稳,別无大碍,只是三个月里不能干重活。”
“张老哥。”
“昨儿的事,多谢你了。”
陈船生起身欲拜。
“陈老弟,不必行此大礼。”
老张头將其搀扶,声音沉沉地应道。
“昨日你家二郎来寻我学拳,我见他心性刚毅,又不失变通,便有意將之收为义子,传承衣钵。”
老张头继续道:“中午,我来你家正欲商討此事,却听到小湖儿说起,你们在湖上出了事……”
“幸好大郎二郎都已入玄,靠著仙修手段撑到了我赶来。”
说著,老张头微微一凝,看向陈船生。
……
陈船生闻声身体一颤,沉默片刻,无奈道:
“却不知张老哥是如何看出来的。”
“我早年走鏢,见过不少玄门修士,对他们的手段自然有几分耳闻。”
老张头笑了笑,连道:
“你家大郎、二郎,应当是一境仙修,反而是小湖儿,如今遍体生光,恐怕要不了多久便能步入第二境。”
见老张头言辞確凿,陈船生面色变了又变,最终仿佛如释重负,带著悵然语气道:
“原来如此,张老哥好眼力。”
“既然老哥晓得此间之事,我也不怕你见笑…我们家传的功法早已遗失,只剩只字片语。”
“喔?”老张头一怔,眼中露出奇怪之意。
“若是没了功法,他们又是如何打破玄关,踏入仙道的?”他目光看向陈大江和陈小湖。
“一切全是我家大儿,机缘巧合在湖里网到了几枚灵蚌。”
陈船生缓缓说来,“那蚌中藏有金珠,灵机充沛,正是因此侥倖修成的。”
“我昨日去湖上,也是想看看能否再寻得几只灵蚌,以作认亲之礼。”
“谁想却在湖上遭了难,害得他们两个孩子也跟著我受罪。”
“唉。”
说到这里,陈船生眼眶湿润,却是哭出了声。
老张头摇摇头,低声道:
“陈老弟,这认亲之事,我昨天想了半夜,还是觉得不妥当。”
“这是为何?”
陈船生抬头看去,沉声道:
“你对我家有活命之恩,不仅是长河,大江和湖儿都该叫你一声义父。”
“此事……”
老张头抓了抓头,在床边坐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思索片刻,才低声开口。
“其实我早年曾跟过一位仙师修行,他给我看过命数,断言我命犯五弊三缺,天生便不得子嗣。”
“你让孩子们认我做义父,我怕折了他们的福。”
甚至老张头觉得陈长河如今昏迷不醒,也是被自己命数所刻。
毕竟这样的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
陈船生沉默了一会,认真道:
“张老哥。”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从今往后,你便是我陈家的亲人。”
老张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
他年逾古稀,如今待在村里,常会有童儿问他从何处来,他的亲人,他的朋友,他所熟悉的一切,都停留在了记忆里。
亲人……
好陌生的词语。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蒲扇大的手,沉默了很久。
忽然,陈大江朗声喊道:
“义父。”
这一声叫得无比自然。
老张头身子一震,抬头看著陈大江,眼眶微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是颤著应了一声。
“哎。”
陈小湖也凑过来,脆生生地喊道。
“义父!”
老张头又“哎”了一声,这次,他脸上带著笑意,伸出手摸了摸陈小湖的脑袋。
看著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老人眼神有了几分恍惚。
“小昱儿当时,也像小湖儿这样大吧。”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