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靠过去。”
老张头急声道。
待渔船靠近,他立即將陈大江从湖里捞出,拖上船板。
他的动作又快又稳,瘸著一条腿却丝毫不显笨拙,力气大得很。
陈大江被平放在船板,双眼紧闭,嘴上一点血色没有。
老张头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眉头一皱,又去摸他的脖颈,见脉搏还在,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又去接陈长河。
陈长河比陈大江好不了多少。
意识已经很模糊,眼睛半睁著,瞳孔涣散,嘴里不停地往外吐血水。
老张头把他和陈船生一同接上船,转头对陈小湖道:
“小湖儿,快些摇船上岸,迟了你爹就要没了。”
“好!”
陈小湖红著眼睛应了一声。
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酸意压回去,双手抓起櫓把,拼命地摇。
他从小也在船上长大,摇櫓的功夫不差。
櫓片入水,破开湖面,渔船飞快朝岸边驶去。
他摇得手臂发酸,也不敢停。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些上岸!
……
老张头蹲在船板上,俯身听了听陈船生的胸口,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脸色越来越沉。
陈船生被那黑气侵蚀得很深,皮肤紫青,像被灼烧过。
最要命的是,他在水下待得太久,肺里呛了水,呼吸又浅又急,隨时都可能断气。
老张头从自己衣襟上撕下一条布,把陈船生小腿上的伤口重新包扎了一遍,用力扎紧。
布条很快渗出血,但比之前好了些。
他又把陈船生的头偏向一侧,让嘴里的水流出来,然后用两根手指按住他的脖颈,一下一下地数脉搏。
“快到了没有?”他头也不抬地问。
“快了!快了!”
陈小湖咬著牙,手上的櫓摇得更快。
终於渔船靠上了芦苇地边的浅滩。
陈小湖不等船停,櫓一扔,跳进水里,蹚著齐膝深的湖水把船往岸边推。
停下后,老张头一边一个,把陈大江陈长河提著丟下地。
正要去背陈船生时,
陈长河抬手抓住了他的袖子,声音微弱道:
“义父…”
“救…救救我爹。”
“別说话。”
老张头拍了拍陈长河手背,把他的手从袖子上掰开。
“都交给我。”
这一会功夫,陈小湖已经把陈船生背了下来。
“去我屋里把药箱寻来。”老张头对陈小湖道。
“药箱是什么模样?”
陈小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花。
“一个樟木箱子,两尺长,一尺宽,大概这么大。”
老张头伸手比划了一下。
“上头雕著云纹,锁扣是黄铜的,就在我屋里床头底下,你翻翻就能找到。”
“快去!”
陈小湖转身就跑。
————
一路疾跑,陈小湖胸膛就像火烧,跌跌撞撞来到老张头的院子。
门没锁,一推就开了。
屋子不大,一间堂屋一间臥房,陈设简陋。
臥房的门半掩著,陈小湖连忙进去,扑鼻而来的是一股草药味。
“床下面!”
陈小湖趴在地上,往床底伸手去摸。
很快手指触到了什么东西,硬邦邦的。
陈小湖把它从床底下拖出来,借著窗口透进来的光一看,正是一口木箱子,箱盖雕著云纹,锁扣是黄铜的。
確认无误,陈小湖抱起箱子就往外跑。
跑回湖堤时,老张头已经把陈船生上衣解开,正用手掌按在他胸口,一下一下地按压。
陈长河躺在一旁,眼睛闭著,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叨什么。
陈大江还是那副模样,面色惨白,一动不动。
“药箱拿来了!”
陈小湖把箱子放在老张头身边,气喘吁吁地说。
老张头手上的动作没停,急切道:
“打开。”
“左边格子有个白瓷瓶,写著『回阳散』。”
陈小湖手忙脚乱地打开箱子。
箱子里分了好几格,左边一格摆著几个瓷瓶,大小不一,上头都贴著红纸標籤。
他找到那瓶“回阳散”,拔开瓶塞,倒出一些淡黄色粉末递给老张头。
老张头接过粉末,捏开陈船生的嘴,把粉末倒进去,又接过陈小湖递来的水葫芦,往他嘴里灌了一小口。
陈船生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咽下去了,又像是没有。
老张头伸手按住他的喉咙,猛地一推。
这下就都咽了下去。
“再倒一碗水来。”老张头道。
葫芦没水了,陈小湖忙从船上找到个破碗,舀了半碗湖水端过来。
老张头从药箱右边格子里摸出一包草药,打开来看,是一把乾枯叶子,顏色发黑,闻起来有股涩涩苦味。
他把叶子放进碗里,用手指捏碎,搅了搅,水变成了深褐色。
“把这碗药餵给你大哥。”
老张头把碗递给陈小湖。
“他是力竭昏过去了,没大碍,喝了药歇两天就好。”
陈小湖接过碗,蹲在陈大江身边,一手托起他的后脑勺,一手把碗凑到他嘴边。
陈大江的嘴闭得很紧,怎么都撬不开。
陈小湖急得又要哭了,用手指掰开大哥的嘴唇,把药一点一点地往里灌。
大半碗药都洒在了衣襟上,但好歹也灌进去了一些。
老张头见状,附身来到了陈长河身边,一眼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忙翻开他的眼皮查看。
“怎会如此?”
他满心不解,“即便阴邪侵体,精气也不该亏损这么厉害。”
陈长河眼瞳涣散,竟已是强弩之末。
老张头脸上露出愤恨之色,怒道:
“才收的义子,又给老子犯五弊三缺!”
“老子偏就不信了!”
老张头眼中带著几分恨意,从药箱底下又翻出了一张黄符纸。
这张黄符用硃砂弯弯绕绕画满纹路,看著像字又像一幅图。
符头上方是不同形状的三鉤。
左边的似朱雀腾飞,右边的如弯一抹弦月,中间那道则像是赤霄神雷,竖直而下。
这三鉤符头之下,又有风雷火將,以及日月星君,共同组成了长长的敕令符胆。
陈小湖看不懂,只觉得无比繁杂。
老张头將符籙捋直,轻轻贴在陈长河的胸口,两指按住,低声念了几句。
“今遭不详,何日损伤,一禁定身,两禁定神,三禁平伏如常,急急如律令,敕摄!”
陈小湖听不清,只隱约听见几个音节,不像本地话,也不像官话,有几些像他脑海中传授法门的声音。
而后,符籙亮了一下。
是一种淡青色的光,像夏夜的萤虫,亮了一瞬就灭了。
陈长河眉头猛地皱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痛苦呻吟,身体微微蜷缩,像被什么东西烫到。
旋即,老张头把符籙揭下来,符纸上的硃砂纹路已经淡了大半,隱隱透出一股黑气。
老人把符纸折了两折,塞进陈长河的衣襟里,又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黑色药丸,塞进他嘴里。
“含住別咽。”
老张头捏住陈长河下巴,让他把药丸含在舌下。
“这东西能护你心脉,吊住你最后一口气。”
陈长河含住药丸,闭上眼,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陈小湖把大哥安顿好后,又蹲到父亲身边。
陈船生脸色还是灰白,但比刚从水里捞出来时好了一点。
老张头把陈船生腿上的布条解开,重新上了一遍药。
那药是一种黑色膏状物,气味刺鼻,涂在伤口上时,陈船生的腿抽搐了一下。
陈小湖眼皮一跳,正要说话。
“疼就对了,说明没死透,还有的救。”
老张头一边涂药一边开口,语气比方才轻鬆了半分。
“张伯。”
陈小湖声音发抖,“我爹他们不会有事吧?”
老张头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伤口包扎好,又探了探陈船生的鼻息,把了下手脉,沉默一会,才开口:
“命是吊住了,但能不能活,还得看今晚。”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现在白昼短,太阳已经偏西,再过不到一个时辰就要天黑。
“他们身子虚,最怕夜里寒气入骨,得有人守著,每隔半个时辰餵一次药,不能断。”
“我守著。”陈小湖眼睛红肿,立即道。
老张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便让陈小湖去寻个板车,好將这父子三人一起送回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