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平原上飞驰，沿著铁路线奔向千万人从小时候就心驰神往的燕都，步履匆匆却“循轨蹈矩”。沿途可以饱览一马平川、天高地阔的田园风光，鬱鬱葱葱的棉花田，鲜绿整齐的花生地，纵横交错的田间公路，哪一样都比车厢內的凌乱、嘈杂赏心悦目。
项飞和董璐聊了很长时间，中间董璐去了下卫生间，回来一看项飞竟然靠在墙上睡著了，董璐从聊天中知道他一夜没睡，中间还帮她赶走小偷保住了钱包，肯定累了，便没打扰他，轻轻坐下看起书来。
项飞睡的很沉，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此时高考的场景像恐怖片一样再一次出现在项飞的梦里，他復读后又参加了高考，临到考场却发现没带准考证，万分焦急、手足无措时母亲张秀娥及时送了过来！上了考场，开考后却发现第一道数学题便卡住了，竟然紧张到心理崩溃，满头虚汗、心悸手抖，把所有的数学公式忘的一乾二净！……
“项飞！你醒醒！怎么了？”看见项飞攒紧拳头，满头大汗的样子，董璐赶紧喊道。
项飞睁开眼睛，知道这是一个梦后深呼了一口气，闭上眼睛稳了稳神。高考始终是他迈不过去的坎，这样的噩梦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次。项飞听说有的人在考场上还能睡著做梦，这心该有多大，相比而言自己却在一次又一次梦到考场，他知道不是自己心有多小，而是更加看重高考给自己带来的改变，可惜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没事，我就是做噩梦了，是不是到燕都了？”
“马上进站，做噩梦也能把自己嚇得满头大汗，你也算大老爷们？”董璐戏謔地看著项飞。
“你知道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结，有自己在意和放不开的事，小姑娘家家，你懂啥？”
“咦！可以，我还小姑娘，大叔，我不借你钱了，也不给你找住的地方了，你自己喝西北风去吧！”
这下掐住了软肋，项飞连忙放下姿態，諂媚地说道：“我错了，你不是小姑娘，你是小姑奶奶，行了吧！小姑奶奶，放我一个人在燕都，无依无靠，孤苦伶仃，露宿街头，您能忍心吗？”项飞忍不住呸了一口，什么时候自己也变得油腔滑调起来。
“去你的，还小姑奶奶，我有那么老吗？你无依无靠、孤苦伶仃、露宿街头和我有关係吗？不管！”
“怎么没关係，您忘了我刚才见义勇为的壮举啦？那可都是为了保护您的钱包呀！”项飞夸张地把脚抬的老高“这飞吹落叶，顺势而为的脚还健在呢！”
董璐忍俊不禁：“好了，我管！”
……
马上到站，各车厢的乘客把行李取下来放到了过道或者座位上，自己则站起来不时地看向窗外，列车广播放著灵动、舒缓的曲子和乘客告別，大家停止了各种交谈，认真地等待下车。
车窗外猛然亮堂起来，火车开始制动，人们扶著座椅靠背来保持平衡，等火车停稳，乘客们带著行李有秩序地向两边出口走去，一个挨著一个下车，从车厢出来的这一股股人流夹杂著呼朋唤友的声音又匯聚到一起，涌入地下通道向出站口行进著。
到了陌生地方，项飞不敢乱走，亦步亦趋地跟著董璐，这女孩倒也清閒，背著挎包甩著双手，转著圈往前走著，时不时看看背著包，提著大小行李的项飞，还不断催促他快点。
按照各种指示牌，七转八弯地走到出口，董璐很自然地上了电梯，项飞站住想了想，好像害怕电梯咬人似的，领著大包小包抬脚走上了步梯。董璐回头一看，竟不顾上行的电梯，绕著乘客跑了下来，把走了已经好几个台阶的项飞拉下来，拽著他就上了电梯。
抓著扶手站稳后，项飞得意地享受著现代生活带来的便利和舒適，上面的董璐则无奈地对项飞摊著双手挑了一下眉，项飞不好意思地挠著头。
走出电梯看见的是乌央乌央的人群，感受到的则是大都市带给陌生人的空旷和迷惘，项飞跟著董璐迎头钻进了人潮之中，开启了来燕都的第一天。
燕都，许许多多的人揣著梦想来到这里，却往往首先感到自己的平凡、渺小，在这里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一切特立独行都將变得普通；一切你所认为的才华都將一文不值；一切你所坚守的原则都將被重新审视……，也只有这样，你才能认清自己、否定自己、重新定位自己，或坚持、或妥协、或自信、或自惭，但无论怎样都將获得新生，变得成熟和坚强起来。但是首先，你得做一个菜鸟。
项飞拎著行李紧跟著董璐，也不知走了多少路，转了几趟公交，目前还没有到达目的地的跡象，上午10点多下车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头上的日头渐渐毒辣起来。
他们从整洁、宽敞，两旁绿树如茵的街道走进一条小巷，接著又拐进一个老旧居民区。一棵棵高大的榆树耸立在道路两旁——在燕都还能看到这么多榆树，倒让项飞有种回到家的错觉——几栋红砖砌成的居民楼夯在荒草丛生的花坛中间。
电线、网线、有线电视线杂乱地扭缠在一起通往各家各户，维持著这里居民的基本生活，让这里的生活不至於和外面过分地脱节。
他们在一个类似车库的入口旁边停了下来，董璐拿出手机打起电话。项飞仔细看了下这部手机，字母“n”开头，方方正正，蓝灰相间的顏色很不起眼，却有著那时手机该有的一切功能。
项飞並不清楚这手机还有一项重要功能——防身。
不一会儿，一位哥们摇著沉重的身体出来了，脚上趿拉著一双人字拖，边走边用摺扇扇风纳凉，扇面上赫然写著四个字“难得糊涂”。
“老优，你想死呀？让我等那么长时间！”
“你快毙了我得了，吃饭也不让好好吃，你们不能等我吃完饭，美美地睡完一觉再来！”
“就知道睡觉，你也不怕睡死过去，住在地下室，小心死了也没人管你！”董璐直接踢过去一脚，顺嘴说道，害的旁边的项飞也骇然一跳，躲著出其不意的飞脚。
老优左手顺势一挡，倒並不在意，看著跳过去的项飞道：“这就是你那位无家可归，要在我这借宿的哥们？”
“嗯！这是项飞，火车上认识的，还帮我打小偷来著！”董璐指著项飞说道：“这不是怕你睡死没人报信吗？给你找个室友！”
“呦，给我送过来一位大侠呀！还勇斗小偷，英雄救美呢，哎！璐璐，你这就不地道了，救了你咋还往我这送呢？按江湖规矩你该以身相许，演绎一段曲折离奇的爱情故事呀？”
“你胡说啥，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是吧？得，我也不打你了，以后让我给你介绍对象的事，免谈！再也別找我了！”董璐边说边拉著项飞向外走。
老优趿拉著拖鞋赶忙一摇一晃地跑过来：“別！別！別呀！，我错了还不行吗？你不给哥介绍对象，哥不得打一辈子光棍呀？璐璐！璐璐！……”
董璐把脸一扭，哼了一声，就是不理老优，任凭他在那怎么认错，道歉，就是不鬆口。
老优一看此路不通，便瞅了瞅旁边站著的项飞，拉著他就往入口带，边走边说：“这位哥们就住这儿了啊！你说的也对，我一个人是有点孤单，虽说不至於死了无人收尸，但多个人聊聊天还是好的！走走走，哥们，我带你去看看咱们的洞房，呸！不是，洞府！”
噗！董璐总算又漏出了笑容，看著被老优的过分热情嚇坏的项飞，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说道：“回头你带他买点生活用品，我下午就不过来了，晚上咱们一起吃饭！”
“知道了，把他交给我你就放心吧！我会把他伺候的，呸，照顾的就像我媳妇似的，不会受啥委屈的！”
项飞怎么听怎么彆扭，就不能像兄弟一样照顾吗？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不过转念一想，何必认真呢，寄人篱下就隨遇而安吧！便和董璐打了声招呼，隨著老优从幽暗的入口走了进去。
外面还艷阳高照，里面却阴暗得好像农村的菜窖，过道內稀稀疏疏的白炽灯从入口向里面一直延伸，各种管道沿著右边的墙壁兀自攀爬著，看著外表鲜亮潮湿的样子应该是上面楼房的下水管，还有一些暖气管。
不时有穿著拖鞋的男女带著各种洗漱用具穿插往来，若不是从外面刚进来项飞还以为这是早上。不过这里常年见不到太阳，关上灯光一片黑暗，如果没有指示时间的钟表，还真难以区分白天黑夜。如果没有什么重要事，大家对待时间也很隨性，久而久之便慵懒了起来，什么时候觉得饿了才要起床洗漱。
走过一个公共卫生间，转弯拐进另一条过道，没走两步，老优推开一间地下室的门走了进去。
“进来吧，隨便坐，这以后就是你的窝了！”
项飞提著背包迈步走了进去，站在屋子中间打量著自己的窝。
一张上下床立在最里面，上铺的被褥整齐地卷在一起，用塑料布盖著，下铺的被子隨意地散在那里，枕头中间一块凹了下去，透露著明显的生活气息；右边放著一张带柜橱的桌子，桌子上摆著一台老式电视机，电源线还在插板上插著，看著各种线配套齐全的样子应该还能看；左边摆著一个简易衣柜，旁边放著行李箱还有一些杂物。
项飞走过去，把自己的背包也並排放在了那里，回头看著老优，感激地笑了一下。
“谢谢你，老优哥，刚来燕都就有了住的地方，不至於露宿街头！”项飞想著出门在外，嘴甜点，管他岁数大小呢，喊声哥也没多大亏吃。
“得，別喊我哥，把我都喊老了！”老优咧嘴一笑“喊老优就行，我本名叫杨尊，他们从来不喊我大號，就叫我老优八竿子打不著！”
“也不是八竿子打不著呀，养尊处优嘛！这个外號起的有水平！”
“又一个实在人，不招人待见！好了爱叫啥叫啥吧，对了你没吃饭吧？我这还有几袋方便麵，也懒得出去了，咱们一起吃吧”
说完，老优打开电视下面的柜橱，取出两只硕大的饭盆，撕开包装袋，每只饭盆里放进两袋面，嫻熟地放著调料。提起暖壶发现没有热水，便出门从外面提回来一壶热水浇在了方便麵上，用两个更大的盆盖上，又赶紧提著空壶跑了出去。
从没关严的门缝里传来往壶里灌自来水的声音，老优回来关门的瞬间，隱隱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怪了，5分钟了，这水怎么还没开，哦，忘记开开关了！”
项飞瞪著一双小眼睛，惊奇地瞅著老优，老优得意地笑著：“这就是生活的智慧！”说著又从柜橱里拿出两个滷蛋，一袋榨菜，喊项飞一起吃饭。
项飞接过来一双筷子，揭开盆子，一股久违的葱香味扑鼻而来。没用老优招呼，他便搬过来一张凳子坐在那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老优也不甘示弱，把方便麵大口大口往嘴里推送著，吃麵的呼嚕声一时充斥整个房间。
吃完饭，老优脱下这身裤衩、背心的“家居服”，换了长裤、衬衫，好像要出去。
初来乍到，项飞主动承担了收拾碗筷的任务，看著吃剩下的麵汤又想起了偷水这件事。
“老优哥！”
老优立即瞪了项飞一眼。
“老优！你偷水就不怕被逮住呀，这可就差了不到10秒，那女人早出来一会可就是人赃俱获！”。
“没逮住是我用了她的水，逮住的话就是我借了她的水！目前为止，还没逮住过！”
“真有你的！”
“行了，赶紧把上面的铺盖撑开，你躺在上面休息会儿，坐火车肯定没休息好。对了这个铺盖是以前那哥们留下的，你如果爱乾净呢，我陪你再去买一套，不嫌弃的话就用著，那哥们爱乾净，铺盖倒不怎么脏！临走还找一塑料布盖上，怕落灰尘！”
“农村人，没啥讲究，就用著吧！挺乾净的！”
“行，那你休息，我要去上班了！老优说著话便换好了衣服，鞋子，立刻精神了许多。
“嗯，好的，老优一路走好！”话说出去了，项飞才感觉有点彆扭，只见老优拉开门正要走出去，听到这句话稍微顿了一下，却也没回头，摆了一下手便出去了。
项飞把那层塑料布垫在下面，撑开被褥铺上，脱掉鞋袜便躺了上去，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看著天花板回想著这大半天的事情。
昨天晚上还在家兀自惆悵，这会儿却在燕都的地下室里躺著，这样奇异的时空转换好像是一场梦。
项飞轻轻闭上了眼睛，心想也许一觉醒来我还在老家西屋的单人床上躺著，老娘给做好了早餐；更或许我还在上高中，高一上学期刚刚开始，这一切的一切只是一场梦中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