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雨再次对武魂殿那恐怖的掌控力,以及对魂师界那无孔不入的影响力,有了个深刻的认知。
比如说眼前的红髮少女狼宝儿,父亲乃是天斗贵族,母亲却是武魂殿黑衣主教这个等级的核心成员。
在那场波及整个魂师界的战爭之前,出身不同並不算是相爱过程中很大的阻碍。
当然,也不妨碍战爭来临之时,彼此涇渭分明打个你死我活就是了。
而狼宝儿这个顶著史莱克学生名头的学生,一直对昊天宗之类的存在有著隱隱敌意的原因则在於:在她看来,那场让她家庭分崩离析,母亲阵亡的战爭本不该来,本不该有,但昊天宗的存在,让本不存在的战爭发生了。
一切的一切,归咎於二十年多年前某个被狼宝儿以“唐大锤”代號称之的昊天宗封號,发疯后一锤子打死了武魂殿教皇开始……然后又由唐大锤的儿子把私人仇恨,推到了两个阵营必须分个你死我活的阶段。
或许里面还有各种百转千回的恩怨情仇,武魂殿不一定对,昊天宗不一定错,甚至故事里频繁出现的魂兽化形还让千秋雨这个听眾代入感极差……但看了看狼宝儿那仿佛藏著熔岩的眼神,千秋雨决定还是把意见藏在肚子里。
毕竟海神亲妈復活了一家子皆大欢喜,但狼宝儿的家庭是分崩离析了。
类似狼宝儿这样父母抽刀子互砍的悲剧还不少。
现在整个猎魂小队或史莱克学生,或唐门內门弟子,或多或少都有著狼宝儿这样拧巴的身份——他们是史莱克的新星,是唐门寄予厚望的后备力量,可骨子里,都刻著武魂殿的烙印。
这不是秘密,却是不能说的默契。
武魂殿崩塌才不到十年,明面上谁都可以抨击几句武魂殿的邪恶与霸道,然后对武魂殿相关的一切避之不及,但魂师界早已被它盘根错节扎透了的根基不是那么好改的。
隨便拉一个魂师问,六岁武魂觉醒是武魂殿执事测的魂力,获得第一个魂环后领的是武魂殿的补贴,就连想练手,都得去武魂殿主办的斗魂场——想找个和武魂殿毫无牵扯的魂师,比在大街上遇魂兽献祭还难。
就连封宗近二十来年昊天宗,他们敢在魂师界拍胸脯保证和武魂殿没有牵扯,却不敢翻开自家的宗门记载——往上倒腾到封宗之前,武魂殿和昊天宗也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蜜月期。
虽然昊天宗確实在整个魂师界天天说它和武魂殿不共戴天。
但现实就是现实,实际情况就在这儿摆著,吼上两句“本宗门和武魂殿不共戴天”除了敷衍一下自己,並不能改变所有魂师的过往,也不足以让所有人都遗忘过去。
海神也不能,號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实力,也只能无视或默许这种现状的发生——除非他想干成武魂殿末代教皇比比东都没干成的事儿,屠尽天下魂师。
他甚至必须依仗曾经的武魂殿魂师,放纵武魂殿成员换个名头就可以无缝融入海神时代的现状。
史莱克学院拿到真正的学院资格也只不过十来年,无论天才归宿名头吼的如何震天响,拋开有著切切实实战绩的史莱克七怪,那点师资力量和天才学生的数量,拍马都赶不上有著无尽荣誉的武魂学院;
唐门亦如是,成立不过十年的下一个大陆霸主,嘴上可以叫囂只收平民魂师,给予天下魂师一个公平。
但想要扩张想要未来,就必然会把目光投向所谓的天才魂师,然后就会意识到,拋开上三宗,天才魂师几乎都在武魂殿——甚至他们的口號里的“平民魂师”,十之八九也都在武魂殿;
上三宗这种一门一姓的魂师势力更是如此,昊天宗刚从封宗中走出,另外两个刚经歷过灭门事件没多久,都需要扩充人手,都需要无数魂师来成为掌控大陆的触角,更需要足够优秀的魂师配偶来生育下一代魂师——然后就会发现枕边人或多或少都能和武魂殿扯上点关係。
武魂殿好比阳光和空气,可以把阳光叫月光,可以把空气叫毒气,但非要让所有人离开与生存息息相关的一切,那就是逼著所有人去死。
代入感奇差之余,不妨碍千秋雨对故事里別的东西感兴趣,比如说武魂殿——武魂殿在万年后史莱克的记载中,其实很少,少到一句【武魂殿末代教皇乃邪魂师,欲献祭世界而成神,被海神挫败其阴谋】就交代完了。
其他浩如烟海的记载中,压根就找不到武魂殿这个名词。
这其实很诡异,作为海神唐三的主要功绩,就一句话潦草交代完也太敷衍了些。但过往作为史莱克学生,某种意义上还算个海神浅信徒的千秋雨,从未在意过这一点。
一个早已消失了万年的邪魂师组织,也没必要去在意就是了——是的,邪魂师,上辈子的千秋雨是这么看待武魂殿的,毕竟组织首领都邪魂师了,整个组织还能有好吗?
但如今不同了,先不说看上去听上去很是正派的武魂殿跟邪魂师扯得上几个金魂幣的关係,她千秋雨自己就跟武魂殿渊源颇深,那么就有必要多听一下武魂殿相关的事了。
武魂殿一切都隱藏在迷雾中,她並不介意再把霍柔儿讲过的恩怨情仇再听一遍——她如今武魂殿余孽的身份,让她不介意听点海神笑话。
古霖秋就更喜欢听了,只要是波澜起伏的故事她都爱听,帝天就不是个会讲睡前故事的父亲。
只不过听归听,千秋雨没信——狼宝儿的讲述里,带了太多的主观情绪,甚至还没有霍柔儿讲的全呢。
武魂殿和天斗帝国的恩怨情仇讲完,狼宝儿也聊上了头,附带了一个她看来很好笑的传闻:“鬼村的形成,还有另一个说法:这些曾由武魂殿建立的据点,在三神之战战爭中见死不救,因此天使家族的遗孤在向他们索命。”
不是?这什么鬼传闻?
千秋雨一脸的茫然,这五年来她有在星斗森林外晃悠过吗?
不过涉及到了自己,她倒也不好继续让话题深入下去,转而问道:“武魂殿在星斗森林外建立这些据点,是用来防御兽潮的吗?”
刚才还在千秋雨脸上的茫然瞬间爬上了狼宝儿的脸庞,“防御……兽潮?”
千秋雨张了张嘴,看样子又是一个类似“隱世宗门”这种万年前无法理解,但万年后很常见的词汇。
思索了一下,她还是认真的解释道:“就是魂师们聚在一起,抵抗魂兽组成的潮流,每次一出现都会造成人类大面积死亡那种。”
隱世宗门的陌生,是人类自己万年间的时光变迁所造成,可兽潮……魂兽们就在那头呢。
总不至於万年前的魂兽们很乖,万年后魂兽们就忽然想到了还有兽潮这一招吧?
“兽潮这个词我听过,但只在歷史典籍和传说中。”狼宝儿警惕的打量一下眼前这两位“魂兽化形”,摇了摇头,“现实中我想像不出这种场面,可能在很久以前,武魂殿建立据点时真是为了抵抗所谓的兽潮吧。”
“也许是吧,我以前倒是见过。”千秋雨打了个哈哈,“睡吧睡吧,明天还要赶路呢,天斗城我记得挺远的。”
她怕再聊下去,毁灭自己世界观的东西会越来越多。
虽然好像必须適应来著。
狼宝儿倒也没过多纠缠,迟疑著提醒千秋雨以后多注意人类世界和魂兽认知的差距后,互相道了一句好梦之类的话,消失在了门外。
狼宝儿刚走,千秋雨就苦著一张脸,朝著古霖秋嘆起了气,“比起你来,我感觉我更像是星斗森林走出来的傻孢子。”
“你的意思是我是傻孢子?”古霖秋的关注点总是那么奇怪。
“没没没。”千秋雨忙不迭的摆了摆手,继续苦著一张小脸,“只是怎么说呢,不符合我认知的事太多了——我一开始还以为我见多识广,来到人类世界后,不说混个风生水起,隱藏个身份应该是不难的。”
“你见多识广?”古霖秋挑起了好看的眉头,“得了吧,离了史莱克学院几个字就没啥经歷的你,也配叫见多识广?真要见多识广你说说,她们所谓的唐门弟子不走正门是啥原因?”
千秋雨没说话,她一个“唐门兴趣小组”的成员,上哪儿知道正统的唐门规矩去?
古霖秋倒也不是真要千秋雨回答,拍了拍床榻,“別纠结了,就这一阵而已,之后適应了会好很多,赶紧睡吧。”
说著,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拉著千秋雨就往自己怀里揽。
挣扎了两下后,千秋雨继续嘆气,“但我感觉,这种认知衝击,大概还会持续很长很长一段时间。”
千秋雨的感觉是对的。
之后前往天斗城的半个月中,哪怕已经坐在了马车里,哪怕已经不怎么说话了,她受到的衝击依旧是接连不断的。
反倒是古霖秋適应得相当好,都是摆在一张冷脸,一副“我知道了”的模样,就混过去了,之后也不见什么感慨或者怀疑人生的情绪。
偶尔还能从集市上用以前在星斗林森珍藏的魂兽尖牙换两串糖糕,回来时面无表情地塞给千秋雨,惹得她哭笑不得。
反倒是千秋雨自己,动不动精神震颤。
小的就不说了,大的……
比如说,平民魂师。
她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了,霍柔儿嘴里时不时就会蹦出这个词来,但不妨碍她每次听到后都觉得这个词相当反常识。
魂师竟然还有平民这个前缀?
魂师不是除了一些天赋异稟的幸运儿,以及具有魂师血脉的人才能成为魂师吗?什么时候大陆上那些没有武魂的普通人也能成为魂师了?
——日月帝国另说,另一片大陆上的人种不一样。
这也是千秋雨老觉得霍柔儿嘴里的武魂殿,相当荒诞不经的一个原因——武魂殿负责每一个人的武魂觉醒,也得有武魂觉醒不是?
没武魂怎么成为魂师,还平民?
当然,她没明著把这些疑问说出来,毕竟伊莱克斯常掛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魔法师要保有一个基本认知,常识不等於真理。
而现在,她又在其他魂师嘴里,频繁听到了这个令她有些陌生的词汇。
“可能是万年间发生了什么未知的变故……”打开车窗,看了看天尽头那巍峨的城墙,千秋雨再次用重复了无数遍的感慨语气感慨道:“连天斗城都不是同一个位置了吗?”
好吧,这算不上什么太过意外的事儿。
史莱克都能变幻位置,天斗城这个天斗帝国的国都,在天斗帝国分裂后发生位置变换並不奇怪。
真正令她意外的点在於,是坐標错位之下,那深入骨髓的熟悉感——她確確实实踏过这片土地,这份印记不会因时空流转而褪色。
“如果记得不错的话,这个地点的不远处……”零碎的信息在千秋雨脑海中逐渐拼凑成型。
根据偶尔从霍柔儿以及史莱克学生们那儿听到的信息来看,万年前魂师获取魂环的渠道,与后世有著显著差异。
万年后魂师趋之若鶩的极北之地,在这个时代却是魂师避之不及的禁区,是属於尚未开发的一片冻土——没人愿意在冰天雪地里赌上性命搜寻魂兽。
此时魂环的主要来源,集中在猎魂森林、星斗森林与落日森林三处。
“猎魂森林”这个名词对她而言颇为陌生,大概率是在漫长歷史中已然消失的地方;
星斗森林她再熟悉不过,而最让她在意的,是落日森林——万年后那片只余碧鳞毒花、不见半只魂兽的人类禁区。
那个有著冰火两仪眼,可能有著她目標之物的洞天福地,就在如今的天斗城东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