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世阁快步走进霍景渊的办公室外边的走廊。
他身体精瘦,头发有点卷,双眼仿佛常年睡不足一般地睁不开,有着浓重黑眼圈。
他走路的时候不像霍家人那种腰腿笔挺凛然利落的军伍风格,看着有些拖拉和驼背,目光常下垂或东张西望,神态总是心不在焉,像个街荡子,但仔细观察就发现他走路轻巧,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不常说话,大部分时候都是沉默,存在感很低,但齐玉宇一直很怵他,每次看到他都有些害怕。
但自从霍景渊退居二线后,霍世阁大部分都是从霍凌手里接任务了。霍景渊已许久没找过霍世阁。
齐玉宇小声提醒霍世阁:“老首长心情不好。”
霍世阁微一点头,没有说话,敲了敲门,得了允许后进去了。
霍景渊正在听录音,老式的录音电话磁带音质很差,齐玉宇重新翻录后发到了霍景渊的加密手机上。
他从拿到手,已自虐一样地反复听了无数次。
“执行任务吗?好吧……麻烦你转告他,就说……就说我得了肝癌,晚期,无药可治了。我有个儿子叫霍枢,快六岁了,该上学了。他很聪明……但是,他身上很明显有着独属于霍家的血脉天赋。”
“他的天赋很特殊,我想了许久,觉得如果我不在了,他妈妈可能护不住他,他可能还是回霍氏本家学习更合适。请我爸有空的时候,给我回一个电话。”
声音温和,斯文,带着和他妈妈一样的京城口音。
霍凌的声音响起:“好的,我已记录好了,等霍将军结束任务后,我会报告他,请他尽快给你回电。”
然而,他并没有得到任何报告。
霍景渊咬紧了牙齿,甜腥涌了上来,他森然看向霍世阁:“霍凌在哪里。”
霍世阁干脆道:“去了京城,说是要去服务圣子。调动了我们在京城的所有人为圣子服务,还把京城最好地段的别墅给了圣子住,予取予求,圣子有什么需求,都第一时间满足。还把妻子和儿子都送去了京城,说是要和圣子培养感情。”
霍景渊握紧了手里的锦囊,那里装着顾船王给的符咒,他忽然明白了过来那张出生证的意思。
他低声地问,其实心里已知道答案:“当年我让你排查全族所有嫡系旁系的孩子,是哪一个月生日了?”
霍世阁的记忆一如既往地优秀:“虎年十二月。”
霍景渊从脊背涌起了一股寒颤,“他身上很明显有着独属于霍家的血脉天赋”,“他的天赋很特殊”。
单系金灵根如此优秀的霍子潇,直到如今尚未觉醒灵身。
所以,霍凌忽然发现了仙宗的圣子,竟然是按照出生日期来排查筛选的,他立刻想起了同在十二月出生的霍枢。
霍凌当初是知道自己送了一个孩子回仙宗本家,但他也并不知道白虎圣灵转世的事,只大概知道霍家有仙宗隐居,不干预世事。因为自己其实也只大概知道和供奉的白虎圣灵有关,领了仙宗的命令,寻找所有虎年十二月出生的霍氏血脉孩童,送去仙宗,他们只找到了一个,便是霍子潇。
霍子潇又是金系单灵根,修仙天赋好,根骨、容貌、资质都上佳,只有他一个,自然而然便被仙宗当成了唯一的圣子。
那个时候,他们谁都不知道灵力将复苏,仙宗又重返凡间。
几乎和自己不来往的世游,明明不缺钱,为什么忽然临终前将儿子托付过来,并且点名独属于霍家的血脉天赋。
他其实说得已经很明白了,他发现了儿子身上异于常人的天赋,也许,就和青龙一族的那个圣子一样,很小就觉醒了灵身,或者有别的什么异于常人之处。
所以霍凌才忽然暗杀霍枢,之前明明对霍子潇有些不屑,对仙宗的突然出现不服,在暗杀失败后,他却忽然赶去京城趋奉于他。
无论如何,那都是个单灵根的仙宗骨干,还带着一群筑基修为的师兄弟,唯他是命。
他牙齿几乎咬破了自己的侧腮,眼睛瞪到通红,他亲手扶持大了一只白眼狼,然后将自己的亲孙子,将真正的霍氏圣子弄丢了十二年。
然而,如今仙宗在凡间的全是以霍子潇为首,仙宗那边的情况、背景如何自己也完全不知道,只知道他在山上,以圣子身份,深受宠爱,有名师教导。自己一个凡人,若是贸然指认霍子潇为假,会面临什么?
他完全明白过来,顾与霆为什么给自己送来一张挡死劫的符。
小的杀不掉,杀掉老的,也就没人知道霍凌曾经做过什么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和霍世阁道:“替我秘密约见顾与霆。”
霍世阁两手一摊:“他出国了,带着俞枢,还有两个很厉害的保镖,说是出去旅游,查了他私人飞机的航程,先去的西大陆的安第斯公国。下了飞机后就无法追踪去向了。”
霍景渊一怔:“出国旅游?”他又看向霍世阁:“你怎么如此明白他们的去向。”
霍世阁道:“霍凌自从上次星曜剑被顾与霆截拍后,就一直让我们全面留心查顾与霆和俞枢的资料、行踪。但很难,云澜山墅很难进入,九瀚集团同样,顾与霆很快觉察,给了警告。目前只能从顾家的一些亲友身上入手,我们查得很谨慎,多是一些外围的材料。”
霍景渊眼睛微微一眯,怒意勃发:“暗杀俞枢是你们做的?”
霍世阁摇头:“怎可能,这是滥杀无辜,他知道我不会遵命。但俞枢被刺杀这件事,我也收到了情报。顾家那边将狙击者杀了,国外的雇佣兵,死的人所有骨头都碎了。没有办法追查谁买凶杀人,估计顾氏也在查。”
他顿了顿:“霍凌有自己的人手,为了表示尊重,我没有安插人。”
霍景渊毫不犹豫:“插几颗钉子。把查到的资料都拿来给我——另外,把霍子潇一行人在京城的所有动向也全部都报我。”
霍世阁没有问为什么:“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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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凌走入别墅内,看到霍子潇正翘着腿坐在沙发上,在把玩一把古剑,这是他刚刚一掷千金,在京城最大的拍卖行拍卖下来的古剑。
他换了一身奢牌西服,手上戴着闪闪发光的名表,头发也修剪过了,整个人像个矜贵的京城小少爷。
看到霍凌进来,霍子潇懒洋洋道:“昨天拍卖行拍到的这把古剑还行,但是比星曜剑还是差远了。顾家说让星曜剑认主,是骗人的吧,叔父有空还是去找人居中去说和说和,一亿元买个没附灵的剑有什么用?大不了我们翻个倍,两亿买回来吧。”
霍凌似笑非笑:“子潇侄儿最近也花了四千多万了,霍氏家风,历来尚武不尚奢,守正除恶,霍家世代从军,产业少,开销大,实在也经不起这般花钱。”
霍子潇一听心头大怒,坐起来刚要说什么,却忽然通过别墅落地窗看到了外边路上开来一辆轿车。
他来不及和霍凌计较,从沙发上站起来施展了个缩地成寸,瞬间出现在了别墅大门前。
轿车停稳,对面别墅已迎出来几个人,有人上前恭敬打开车门,一个银青色长发,身材颀长的少年从车上下来。他穿着白色长风衣,眼眸碧清,顾盼生辉,十分出众。
霍子潇兴奋道:“世兄回来了?去哪里了呢?好几天没看到你了,我昨天拍卖得了一把古剑,觉得很是衬你,想着送你呢。”
少年转过头,眼眸银光流转,微微一笑:“多谢子潇,我有剑了,不用了。”
霍子潇跟在他身边道:“还有半个月社稷学宫就开学了,到时候你是修医修吧?我也想选修医修呢,虽然我是金系单灵根,但是控火还不错,又有大雪山的寒冰异火,据说可以在丹药炼制上也有一些优势的。”
李蕤道:“寒冰异火确实在炼制一些特殊丹药上有优势。”
霍子潇脸上带着兴奋:“世兄有什么丹药需要寒冰异火的吗?我可以出借的。”
李蕤摇了摇头:“我倒是需要雷火,不知道霍家可有?”
霍子潇摇了摇头:“雷火……我有个师伯也在找呢,说是想打造一套雷铠和雷行枪,一直没找到,这需要机缘巧合,他为了这个一直在人间游历了几十年,都没找到。”
李蕤微一点头,往屋内走去,霍子潇连忙跟上他:“世兄,我想向您请教一下觉醒灵身的心得,是有什么顿悟吗?当时是在做什么呢?”
李蕤站定了,想了想摇头道:“可能没什么好借鉴的,我当时就是睡午觉,做了个梦,梦到我在山上飞翔,十分愉悦痛快。后来族里的长老全都出来了,大家都在游龙台上抬头看着我,我才知道那不是梦,我真的变成了龙。”
霍子潇带了些羡慕:“真好。”
李蕤微微一笑,抬手看了看手表:“族里来人了,有些事需要我决断,我先失陪,回去处理一下,改天我再登门拜访世弟。”
霍子潇连忙道:“世兄请先忙,我没什么事的。”
李蕤点了点头,回了自己别墅里。
霍子潇站在门前好一会儿,才有些怅然地回了自己别墅内,一进门看到霍凌竟然还坐在那里,拿着桌子上的报纸翻看着。
霍子潇一下子想起了刚才受的气:“你怎么还在这里?怎么,嫌我花得多?嫌我花得多,你去和叔祖父说呀。”
他冷冷一笑,霍凌身边忽然凭空冒出了一圈飞刀,紧紧贴着他旋转如绞肉刀扇,锋利刀刃高速旋转带来的风贴着他的脸削过。
霍凌原本是坐在沙发上的,此刻也不敢再动,只僵直坐成了一个可笑的样子,额上的汗也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