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繚看著面前神色平静的扶苏,有些瞠目结舌。
往常他总以为自己这种人便是心肠最黑的了,如今看见了扶苏方才明白,有些时候看似温和的人,才是心肠最黑的人。
购买別人的名將什么都不支付,反而是让赵王背了一个黑锅?
而且这......
这藉口,找的也太过於顺畅了一点吧?
不过么......
尉繚眯著眼睛,与扶苏相视一笑,嘴角带著些许上扬的弧度:“殿下所说的,不无道理。”
“秦国本就是仁义之国,攻打赵国是为了復仇,这都是赵国的错啊!”
“为了仇恨而进行的战爭乃是义战!”
尉繚迅速捡起来了已经拋下了数百年的“义战”藉口,顺著扶苏提供的梯子便往上爬了过去。
他不由得有些许恍惚。
战爭爆发之前要找好藉口,不发动不义的战爭这种事情,已经多久没有出现过了呢?
许久了。
他看著面前的扶苏,像是看著春秋时代的人。
“可是殿下,换取了李牧之后,李牧又该如何安置呢?”
“他忠心於赵国,恐怕不愿意发动战爭去攻打他自己的国家。”
“而且,我们以此等藉口来掩饰自己的所作所为,那么日后我们该如何继续去攻打赵国呢?”
扶苏神色十分平静。
他先解决了第一个问题。
“让李牧去守护边疆、抵御匈奴人便是了。”
匈奴,这个在此时还不算是太大问题的族群,在经歷了长时间的发展之后,他们成了整个中原华夏大地的心头大患。
在后来的汉朝,匈奴甚至可以威胁到整个大汉的安危,以至於皇帝不得不採取和亲政策。
这是何等的屈辱呢?
扶苏抿了一口白开水,眉头缓和了些许。
“李牧忠心於赵国,但心头的志向却是抵御匈奴,他从前在赵国做的便是这件事情,如今让他替换蒙恬將军,继续去做这件事情。”
“而蒙恬將军便可以抽出身来,参与秦內部的事情了。”
尉繚点头,这的確是一个办法。
北疆匈奴是必须有一个极其优秀的將领镇压的,而如今用一个李牧替换出来本就忠心於秦的名將蒙恬,这的確是一件好事。
他好奇地看向扶苏。
他看向这位从前没有了解过的长公子。
“那么日后我们该如何攻打赵国呢?”
他的眉宇中带著困惑和疑问:“难道殿下放弃了一统天下的伟业吗?”
事实上,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尉繚心中本身是不相信自己所问出来的话的。
为什么?
因为他太了解,也太清楚秦王嬴政心中所想了。
嬴政不可能放弃这般宏伟的大业。
而面前这个看似仁善温和,实则野心较之嬴政更为庞大的人,也不可能是一个安居看天下混乱的无能之辈。
也正是因此,他才问出了这个问题。
这是明知故问。
若换成真的没有野心的君王,尉繚反而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了——他就像是山野中最为狡猾的狐狸一样,见微知著,听到一点点的风声,便会为了自己的安危而去进行躲藏。
扶苏垂眸,看向尉繚:“当赵王愿意售卖出李牧的时候,赵国的內部就已经开始崩塌,没有將领会再次愿意相信赵王、以及赵王室了。”
“赵国可以说是名存实亡。”
紧接著,扶苏看著尉繚说道:“在赎买李牧后,我会建议父王停止对赵国的进攻。”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空中的微风一般。
“无论是秦还是赵,都需要一个喘息的时间。”
“连年的灾荒,让这片土地上的黔首变得痛苦不堪,而我们停止战爭,便是为了安抚民生。”
“我之所以想出了“义战”的藉口,不只是为了让天下人看到秦的新外衣,更是想要给秦內部的人一个假象——秦之所以停止战爭的脚步,是因为这本就不是秦的愿望。”
“太尉。”
扶苏的眼眸中带著不知名的情绪。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天下之生,一国之存亡,在於何人呢?”
尉繚一直放鬆的神色骤然间紧绷了起来,他没有回答,反而是看著扶苏道:“殿下,您以为呢?”
扶苏说道:“天下之生,一国之存亡,不在於国君、不在於贤臣,而在乎於天下万千黔首。”
他的眼神飘忽地看向远方。
“儒家说君舟民水;道家说无为而治;墨家说兼爱非攻;法家说御下治民、大一统;其余诸多流派各自有各自的政治主张,可他们在说出这些政治主张的时候,都忘记了一件事情。”
“无论是何等的主张,这些人要面对的,最终都是那一片蔼蔼的如同草芥一般的黔首。”
“太尉,若一个国家大一统,可却没有黔首国人,这个国家还算是大一统吗?”
“若一个国家御下治民,可却无民可治,这个国家还算是一个国家吗?”
尉繚紧紧地皱著眉头,他並不愿意与扶苏辩驳这一点,毕竟自己的政治主张是自己的政治主张,君王的主张是君王的主张。
他不会去强行改变君王的主张,那本身与他的思想便是有悖的。
沉默了片刻后,他才看著扶苏问道:“可殿下,您还是未曾说,日后您要如何改变这个藉口,以此继续发动进攻呢?”
“爱民与治民,不过都是政治的主张,但完成天下的大一统,这却是我们必须要实现的弘大伟业啊。”
扶苏是否会坚持一统天下的伟业?
从前,尉繚不会怀疑这一点。
然则这一刻的尉繚却有些不確定了。
他的心情开始变得沉重,而眼眸中却闪过些锐利。
他迫切的想要一个答案。
而扶苏却只是笑著,温和而又仁善的笑著:“太尉,您没有理解我的意思。”
他轻声道:“义战是什么呢?”
“国讎家恨、个人恩怨可以被称之为义战,但这却是小义。”
“那么大义是什么呢?”
扶苏的声音中像是充斥著阳光一般的温暖。
“於我而言、於天下而言。”
“大义之战便是为了天下黎民、为了黔首,为了这破乱而又痛苦的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