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头嚇得一屁股瘫坐在车辕上,双手死死揪著棉袄下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完了,全完了!几百块钱的精贵铁疙瘩,这就给顛零碎了啊!”
“王叔,先別嚎,把马灯凑近点。”
老王头颤巍巍地举起马灯,凑了过去。
林卫国直接伸,手摸向渗油的地方。
冰冷的金属触感,和粘稠的废油糊了他一手,他胡乱用袖口擦了擦,凑近了仔细观察著。
借著跳动的灯光,他看清了。
並非发动机主体碎裂,而是底座上一块,连接油底壳的辅助铸铁支架,本就带著些陈年旧裂纹,又经受了这一路的顛簸,终支撑不住断裂了。
失去了这根“骨头”的支撑,沉甸甸的油底壳发生了倾斜错位,原本密封的接缝,瞬间裂开一条口子,机油这才漏了个精光。
林卫国眉头紧皱。
发动机没受损是万幸,但这机器现在机油漏光,油底壳掛不住,別说抽水,只要一点火,引擎不用十分钟就得抱瓦拉缸,彻底变成一堆废铁。
就在他和老王头,对著这沉甸甸的铁傢伙琢磨对策时,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从桥头那端去而復返。
刚刚被火烧帆布,嚇得屁滚尿流的赵金龙,不知哪根筋又搭对了,探头探脑地摸了回来。
一见车上漏得满地都是黑油,林卫国和老王头,满手黑泥地僵在那里,赵金龙立马又支棱了起来。
“哎哟喂!我当是什么县里特批的金贵宝贝呢,搞了半天,弄了个漏肠子的破铜烂铁回来啊!”
赵金龙扯著破锣嗓子,生怕周围听不见似的,大步迈上前,盯著那滩机油幸灾乐祸地直吧嗒嘴。
“林卫国,你挺有能耐啊!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你这破烂是在公社的土桥上顛坏的。刚才你压了集体的路,现在这又漏了一地脏油,污染大队土地,这属於『公共事件』!”
赵金龙眼珠子一转,恶狠狠地指著驴车:
“我现在就去大队部找我叔匯报去!在公社做出处理决定前,这车、这破铁疙瘩,谁也別想挪动半步!算是扣下的物证!”
林卫国缓缓站起身,隨手扯了一把枯草,擦抹著手上的黑油,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他转头对著还在发抖的老王头说道:
“王叔,咱今晚不搬机器了。你就坐这儿看著车,別让人动。我去村里借个火盆和铁钳来。”
交代完,林卫国这才转过脸,目光像看跳樑小丑一样扫过赵金龙那张得意的脸,冷笑一声
:“行啊,你去报。顺便让你叔那个大队长来好好看一眼,县招待所盖了大红戳特批的保產设备,是怎么在你赵金龙『管辖』的路段上被人拦停、又碰巧坏掉的。”
他向前逼近半步,盯著赵金龙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令人胆寒的凉意:
“县里领导正眼巴巴等著这机器保住鱼塘的收成呢。你说,这破坏春耕生產、影响领导接待的大帽子扣下来,这责任,是你这个假治安员担,还是你那个当大队长的叔来担?”
赵金龙被“县招待所”和“责任”这几个词,听的他猛地一哆嗦,刚昂起来的脖梗子,瞬间缩了回去。
他虽是个混不吝,但也知道惹了县里,那是吃不了兜著走的。
真要把他叔牵扯进来背锅,他爹能把他的腿打折。
去匯报的话被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可他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只能色厉內荏地哼哧著,像只癩皮狗一样死死堵在桥头,不进也不退。
林卫国看都没再看他一眼,向著村里走去。
林卫国没有回家,而是径直跑向了村西头。
那里住著村里手艺最好、脾气也最怪的铁匠,张铁牛。
来到张铁牛家那间低矮的土坯房前,里头正透出忽明忽暗的炉火光。
林卫国猛地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夹杂著铁锈,和焦煤味的灼热气浪扑面而来。
光著膀子、满身大汗的张铁牛,正拿著铁烙铁准备压灭炉火。
见有人不请自来,他那张饱经风霜的黑脸上闪过一丝不悦,粗声粗气地吼道:
“谁啊!没看著闭炉了吗?滚滚滚,有活明天趁早!”
林卫国一言不发,大步走到那块油黑髮亮的铁砧前,伸手往腰间一摸,直接拍出崭新的五块钱纸幣。
紧接著,他从顺手在门口捡的半截石笔,半蹲在地上,“歘歘”几下,在满是黑灰的土地上,画出了一个结构精密的u型抱箍草图,连弧度、孔径和螺纹尺寸,都標得一清二楚。
画完,林卫国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著张铁牛,乾脆利落地只拋下一句话:
“张叔,急用。照著尺寸打个最硬的抱箍出来。事成了,这五块钱是定金,再给你加两瓶,村口代销点最好的『北大仓』!”
五块钱!
在这个打把菜刀才几毛钱的年头,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而那两瓶“北大仓”,更是直击了这个老酒鬼的软肋。
张铁牛原本浑浊的眼珠子瞬间亮了,他死死盯著地上的草图看了半晌,內行的一眼就看出这玩意儿,设计的精妙。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猛地抄起那把沉重的长柄铁钳,“哐啷”一声,夹起一块粗铁胚扔进炉膛,另一只手一把拉动风箱。
“呼——哧!呼——哧!”
原本快要熄灭的炉火,在风箱的催动下,再次窜起几尺高的火星。
一个小时后。
林卫国手里拎著一根铁棍,棍头那只新打好的、还散发著暗红色高热的铁抱箍,在寒风中滋滋作响。
当他赶回土桥头时,远远便听到一阵,嘈杂的爭吵声。
原来,闻讯赶来的林大山带著大哥林卫东,还有几个相熟的村民,正拿著铁锹、镐头,跟堵在桥头的赵金龙对峙著。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每个人脸上愤怒的表情。
“卫国回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林卫国拨开眾人,没理会父亲焦急的询问。
他走到机器旁,將还微微烫手的抱箍,往碎裂的油底壳下一套。
尺寸严丝合缝!
张铁牛的手艺果然不是吹的。
他招呼林卫东帮忙,用两根粗大的螺栓,穿过抱箍两侧的预留孔,死死咬住机器底座完好的部分。
借著槓桿的力道,那变形下坠的油底壳被强行推回了原位,“咔噠”一音效卡紧。
他又熟练地给接缝处,抹上一层厚厚的备用黄油密封,最后將先前在农机站,死皮赖脸要来的那两升备用机油,一股脑全倒进了机器。
“都退后!”林卫国低喝一声。
他走到机器前方,一把攥住那根油腻的启动绳,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浑身肌肉猛地一绷,“嗡”的一声暴烈地向后拉扯!
“哧——砰!砰砰砰!”
单缸柴油机,在一阵浓烈的黑烟中,活塞剧烈压缩著油气,机器竟然真的奇蹟般地启动了!
但这欢呼还没来得及喊出口,所有人就被眼前的景象嚇住了。
因为受力结构已经被改变,单靠一个抱箍,根本无法完美平衡,活塞运动產生的巨大衝力。
整个几百斤重的抽水机,像发了癲癇一样,在残破的木製车板上,剧烈地跳动、震颤起来!
“哐哐哐哐!”
金属和木板疯狂撞击的声音,驴车跟著一阵剧烈摇晃,仿佛下一秒就会散架。
老王头嚇得脸色煞白,死死抱住旁边的一棵乾巴树,嘶哑著嗓子绝望地大喊:
“卫国!快拉停它!这法子不行,这机器要震散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