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亭鸢正在给李怀山绣荷包,闻声抬头看了芸香一眼,笑道:
“什么事这么着急?坐下来喝口水。”
芸香吞咽了一下,凑过来支支吾吾道:
“姑娘,奴婢、奴婢方才去前院拿蜡烛,听到、听到……”
李亭鸢拿针的动作一顿,唇角笑意缓缓落了下来,“听到什么?”
“听到张嬷嬷说,世子他下了命令,说‘崔府义女规矩、礼仪皆不及府上所要求,不必急于出嫁’,世子吩咐……两年内任何人不得为您议亲。”
“吧嗒”一声李亭鸢手中的荷包掉落在地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一时没反应过来。
等了片刻,李亭鸢深吸一口气,喉咙里挤出僵硬的颤意:
“你是说……你是说这些话,都是崔琢亲口所说?”
芸香见她脸色苍白得厉害,支吾着不敢再多言,但所要表达的意思却不言而喻。
李亭鸢怔怔盯着她,肩头紧绷。
倘若她还是从前的孤女,嫁于白丁匹夫不过是男耕女织的普通生活。
但如今她有了崔姓做母家,就需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反之则成了无媒苟合。
崔琢他……是否也是料定了这点。
李亭鸢有些想笑。
她缓缓紧闭双眸。
“姑娘……”
芸香小声唤她。
过了许久,李亭鸢才重新睁开眼睛。
她僵硬地坐在原地,怔怔盯着某处虚空,茫然而没有实感。
“世子他……”
李亭鸢扯了扯苍白的唇角。
“世子他……执掌偌大的崔家,所言皆为大局考虑……”
她用力眨了眨眼,逼退眼眶的酸涩,也不知是在对芸香说,还是在安慰自己。
“他说的这些定有他的考量——”
她看向芸香,笑了笑。
“我既是崔家人,便该遵守,他也是……”
李亭鸢的声音闷在喉咙里,说得自己都没有底气:
“……他也是为我好。”
这么些时日,芸香她们早就同李亭鸢相熟了,饶是再重规矩,也都是些十几二十多小姑娘,几人在一起难免比旁人亲密。
芸香瞧着李亭鸢的样子,心里也跟着唏嘘。
李姑娘知礼懂事,本就已经失去父母寄人篱下了,世子他……未免对李姑娘太过苛责了些。
芸香纠结了一下,小声开口,“要不……要不姑娘去找找世子,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用了。”
李亭鸢轻轻摇头,回头看向她,扯了扯嘴角,“我没事的。”
这日晚间,李亭鸢连晚膳也没用,就将自己独自关在了房间里。
芸香和芸巧不放心,两人一直轮换着寸步不离地守在房间门口。
房子里的烛火亮了一夜。
一直到第二日日上三杆的时候,房间的门忽然打开了。
李亭鸢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将门口的芸巧唤了过来,静静看着她,眼神挣扎。
芸巧心里七上八下的,正要开口,忽然见她似是做了某种破釜沉舟的重大决定般,语气坚定道:
“你能不能帮我打探一下,世子身旁的宋聿词宋公子近来……”
李亭鸢沉默了一下。
后日就春闱了……
她叹了声,“算了,等春闱后再说吧。”
东周的春闱定在四月初五,延续三日。
春闱结束后,崔琢作为主考之一被圣上留在了宫里,李亭鸢从崔母那里打探到,他应当这几日都不会回府。
她让芸香给自己梳妆打扮一番,拿着芸巧打探到的宋聿词的行踪,出了门。
今日宋聿词会在聚兴酒楼同同窗们一道应酬。
李亭鸢特意选在酉时出门,命车夫将马车停在聚兴酒楼对面的墙边,算着时辰差不多了,才进到聚兴酒楼。
李亭鸢选了一间离宋聿词他们较远的雅间,给了小二一锭银子,让他帮忙将宋聿词叫来。
很快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亭鸢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紧盯着大门,心跳不自觉加快,紧攥的手心里满是冷汗。
宋聿词也没想到找他的人居然是李亭鸢,进来的时候着实怔了一下。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回身对小二笑着道了谢,临了还不忘对那小二叮嘱,“今日这位姑娘来找我之事还望小二哥能守口如瓶”。
宋聿词将一锭银子放入小二手中,在那小二正喜笑颜开的时候,又补充了句:
“倘若此事泄露,怕是后果不堪想。”
那小二脸色一变。
他在这酒楼迎来送往这么多年,当然能听出这位客官话中的威胁之意。
他攥紧银锭连连点头,保证绝不乱说。
宋聿词微微一笑,双手抱拳对那小二躬身行了一礼,“如此,便有劳小二哥了。”
小二一走,宋聿词看了看门外,又回头看向李亭鸢:
“李姑娘不介意我将门关上吧?”
李亭鸢对于他的客气有礼心里熨帖,微微颔首:
“今日本就是我贸然前来唐突了宋公子,公子请便。”
宋聿词将门阖上,往房间里走了几步,站在李亭鸢三步远之外就不再向前了。
“抱歉,应酬时身上沾了酒气,李姑娘今日来找宋某所谓何事?”
李亭鸢掐着掌心,抿了抿唇。
原本心里的想法在看到宋聿词本人的那一刻,全都打起了退堂鼓。
见她不语,宋聿词眼底闪过一抹了然,盯着她看了小片刻,随即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李姑娘大可将自己的需求同在下说清楚。”
李亭鸢神色微赧。
听宋聿词这样问,她心底的愧疚更甚,犹豫了一下,忽然摇头道:
“算了,宋公子就当我今日没来过吧……”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换上一番笑意盈盈的表情,将这几日缝的一个荷包递到他面前:
“这个荷包还望宋公子不嫌弃,预祝公子高中魁首。”
宋聿词目光落在那天青色的荷包和那荷包上金线绣成的“金榜题名”四个娟秀的字上,手指微微蜷了蜷。
他的视线慢慢顺着上移,最后定在对面少女那张笑脸上。
她的笑意磊落,丝毫没有因为方才那意图明显的举动而有半分扭捏。
——想要利用他便光明正大地来了,但不愿连累他她也在最后一刻坦然地将那些话收了回去。
宋聿词看了李亭鸢半晌,忽然开口:
“倘若我求娶姑娘呢?”
李亭鸢错愕,“什么?”
宋聿词将她递过来的荷包收了,脚步不自觉靠近过来,微微的酒气带着丝清淡的墨香飘散过来。
“倘若在下说,打从白马寺一见便对姑娘一见钟情,待到高中那日愿意去崔家求娶呢?”
“可我……”
这下换李亭鸢犹豫了。
她微微垂眸不敢去看宋聿词的眼睛,轻轻咬着唇。
宋聿词看着她,“我知姑娘兴许有苦衷,倘若将来娶了姑娘,姑娘若是想要和离或者继续同我过下去,都看你的意思。”
许是为了让她放心,宋聿词又道:
“姑娘需要借与我的婚事,我则需要借崔家的权势在朝中站稳脚跟,如此,姑娘便可放心了吧?”
李亭鸢不知道宋聿词说的是真是假,也不知道宋聿词是什么背景,到底需不需要崔家的帮助。
不过他这么说,她又想到了崔琢那日那句话。
倘若此刻不答应,未来两年她都没了机会。
李亭鸢咬了咬牙,抬头看向宋聿词,郑重道:
“多谢宋公子成全。”
李亭鸢同他说完,没敢久留,看着宋聿词回了房间,她静坐了一会儿也离开了。
酒楼里灯火通明,人声喧嚷。
沈昼正被一群人簇拥着往雅间里去,忽然视线一扫,见楼梯下匆匆走过去一个女子。
那女子身影有些熟悉,像是崔琢那义妹。
他“咦”了声,等到再要看去的时候,却不见了女子的半分身影。
“怎么了二爷,又看上哪个女子了……哎哟!”
说话的人被沈昼猛地在额头上敲了一下,沈昼收回目光,冷哼道:
“休要胡说败坏你小爷的名声,去查查,看今日谁都来过酒楼。”
这间酒楼本就是沈昼名下的产业,要查谁自然轻而易举。
那人龇牙咧嘴地应了声是,命人下去查探,却在心里腹诽你沈二爷的名声还需要败坏?
不过近来瞧着这沈二爷却是改了性儿,洁身自好了不少,据说是因为有了个连长相都不知的心上人。
那人撇撇嘴,完全不信这次他沈二爷能坚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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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亭鸢出了聚兴酒楼,心里莫名憋屈得难受,便令车夫架着马车先去前面的路口等她,自己则慢悠悠步行往回走。
这条街临着翡翠湖,街上多是酒楼,一到夜里热闹非凡,吵嚷的人声和璀璨的灯火从酒楼里溢出。
灯火打在街对面的湖中,映的湖面如星河般波光粼粼。
李亭鸢走在湖边,夜风夹杂着湖上淡淡的腥气和潮湿扑面而来。
冷意浸湿了肺腑,连日来的杂乱平缓了不少。
也不知走出了多远,忽然身后一阵吵嚷声,一个人灰头土脸地从李亭鸢身边逃命般跑过去。
还不待她反应过来,身后再度传来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李亭鸢下意识去避让,可还没来得及,身子就被人猛地一掀,“让开让开!”
李亭鸢一个踉跄扑在了湖边的栏杆上,听见声音她的身子一僵,猛地回头看去。
那掀她的人似是也察觉到了什么,在她看过去的时候恰好也朝她看过来。
待看清李亭鸢的样貌,那人脚步一停,忽然咧嘴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