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好宫 > 玄幻小说 > 与兄长春风一度后 > 第6章
    李亭鸢吓得一哆嗦,下意识甩开了他的手。
    崔琢轻咳一声,将手背在身后。
    “车夫呢?”
    崔府的车夫一般都会功夫,出门时也能保护女眷安全。
    “世子日理万机,受众人敬仰,还有心思顾及我身旁的车夫去了哪儿?”
    崔琢蹙了蹙眉。
    李亭鸢明知自己没资格同他置气,但就是心里憋屈得慌,也顾不得想那崔月瑶说的帕子之事,红着眼眶质问他:
    “方才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世子当真一点儿没听到我唤你么?还是世子嫌我辱没了你光风霁月的身份,不肯出面帮我……”
    一想到郭樊刚才那些过分的举动,李亭鸢眼底的泪就兜不住了。
    但她又不想在他面前示弱,背过身去悄悄抹了抹眼睛。
    身后的男人沉默了片刻:
    “你怎知我没帮你?”
    李亭鸢一愣,放下搭在眼角的手,转身看向崔琢,眨了眨眼,忽而明白了过来。
    是崔琢叫薛方禹去替自己解的围。
    李亭鸢看着男人略带不悦的神情,心里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撇了撇嘴,没说话。
    见她不语,崔琢扫了她一眼。
    “现下寺庙清理干净了。”
    他慢声道:
    “不会再有你的那些故人。”
    李亭鸢知道他定是瞧见方才郭樊对她的拉扯,不禁脸一红,暗暗抿了抿唇,垂首行礼:
    “多谢世子。”
    崔琢颔首,唤了崔吉安来,“把披风披上。”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李亭鸢瞧了眼那素白色的女子披风,心里划过一抹怪异,伸手从崔吉安手里接了过来。
    正打算往身上披,就听崔琢又道:
    “我记得我同你说过,出门时衣裳需穿得体。”
    “……”
    李亭鸢握再披风上的手一紧,默不作声地披好,一句话不说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
    这次李亭鸢的事情办得异常顺利,住持亲自接待了她。
    等到将海灯供奉好,又添了香油钱从寺庙里出来后,她这才发现,等在寺庙门口的早已不是早上来时那辆马车。
    眼前的马车以黑楠木为车身,造型更为简洁大方,车身宽敞,雕梁画栋,处处透着精致与讲究。
    而马车旁,崔吉安正笑笑地朝她这边看过来。
    李亭鸢脚步微滞。
    她还以为崔琢早已经走了呢,他是专门在这里等她么?
    李亭鸢慢吞吞走上前去,站在车门外悄悄揪了揪袖口。
    她很想说自己坐今早来时的马车就行。
    可话都到了嘴边,李亭鸢又想,人家都在等着她了,若是现下拒绝,又未免显得自己太过矫情。
    李亭鸢在马车前犹豫了片刻,缓缓抬脚。
    岂料当她的脚才刚踩上车凳的第一级台阶,崔吉安却面露难色地拦住了她。
    “姑娘……”
    崔吉安挠了挠头,“姑娘还是等您自己的马车吧。”
    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李亭鸢身后,压低了声音,“世子的马车,从来不坐别的女子。”
    “?”
    他不是在这等她的么?
    李亭鸢顺着崔吉安的视线往身后看去。
    紫袍威仪的崔琢正面无表情地站在寺门口,此刻正半压着眼帘瞧她,也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虽没言语,但她还是从他紧绷的唇线中察觉出了不悦。
    在他身后,跟着四名随行官员和一众沙弥,方才见到的薛方禹和住持也在其列。
    一行人显然也看到了她。
    除了薛方禹以外,另外两人面面相觑,又都向她投来探究的目光。
    那四人中的另一人年纪较轻,未着官袍,一身青色衣衫显得他满是书卷气。
    在旁人都朝她探究地看过来的时候,他噙着笑对她微微点头致意。
    崔琢的眼神黯了几分。
    李亭鸢神色一僵,尴尬地把踩在车凳上的脚收了回来,心道原是自己会错了意。
    对面的崔琢收回视线,侧身对住持颔首,语气平和:
    “今日多有叨扰。”
    住持双手合十,“大人言重,大人与佛法甚有缘分,能来白马寺是我等之幸。”
    崔琢略一颔首,朝马车走来。
    男人的五官本就冷硬,身上的紫色官袍越发衬得他威严冷肃。
    “世……”
    崔琢的脚步停在她身前不远不近的距离,视线带着一种重量,缓慢地朝她压下来。
    眼底带着淡漠的冷意。
    李亭鸢被他看得嗓音一哽,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将车凳前面的位置让了出来。
    黑色皂靴没有一丝犹豫地踩上凳子,崔琢掀帘钻进马车里。
    男人没说一个字,仿佛根本对于她不屑一顾。
    落下的车帘掀起一阵松木香的冷风,吹乱了她的鬓发。
    李亭鸢咬着唇,默不作声将鬓发理好,被那几人盯着看得脸颊微微发烫。
    她宁愿崔琢说句什么,哪怕斥她不合规矩也罢。
    但他当着众人的面彻头彻尾忽视,将她晾在这里,对她来说比训斥还要令她感到被羞辱。
    李亭鸢瞥了眼那落下来的车帘,不难想象出车帘后面男人那张不近人情的脸。
    她在心里自嘲般轻笑了一声,正欲转身离开寻找自己的马车,忽听车内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
    “上来。”
    李亭鸢的手猛地一攥。
    窘迫之下又多了几丝隐隐的怒意。
    崔琢似乎总是那般高高在上,总是那般带着施舍与命令。
    就连这句“上来”,都带着不容人反驳的强势。
    可她做错了什么要令他这般吆来喝去。
    仅仅是以一个“不合适的身份”与门第,玷污了崔府的百年清誉?便要让他这般一而再再而三的羞辱!
    李亭鸢想笑。
    她何德何能。
    她并未上前,反而攥紧了拳回道:
    “崔大人身份尊贵,我不过是一介民女,怎敢与大人同车。”
    轻柔的语调,听着不像是在置气,可偏偏说出的话任谁都能听出是一颗软钉子。
    寺庙门外那几个原本都已各自散去的人,闻言再次错愕地朝她看过来。
    倒是方才那白衣男子,往她这边看了一眼,温和道:
    “姑娘是民女,宋某亦是草民,姑娘若是不介意,我可载姑娘一……”
    话还没说完,崔琢的马车里传来“当”的一声。
    不高不低的声音原本没那么明显,四周却霎那间陷入了寂静。
    须臾,白衣男子身后的官员抹了把汗,对白衣男子的小仆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架起他,连推带搡将人往后面的马车拉去。
    其余人见状如梦初醒,跟着匆匆四散开来。
    薛方禹在对她点头示意后,也朝自己马车走过去。
    未出片刻,偌大的寺门外很快便只剩下了崔府这一辆马车。
    寒风一吹,车檐下刻着“崔”字的紫檀木牌随风晃动。
    现下京中马车流行在车檐下挂上印有自家姓氏的金铃或是玉铃,所到之处皆能听到悦耳的铃声,是为身份的象征。
    然而崔琢的马车上,却还挂的是木质的姓氏牌。
    四周沉默了下来。
    良久,崔琢再次开了口:
    “你若想走回崔府,并无不可,只是我要提醒你,崔府亥时下钥。”
    他的语气很平静。
    李亭鸢知道他只是在陈述事实,但还是忍不住去揣摩他话里的意思。
    崔府规矩森严,旁人若是触犯了规矩,无非惩罚了事,可她初来崔府便违反府规的话,今后这句“义兄”怕是也没资格叫了。
    李亭鸢抬眸扫了眼木牌上鎏金的“崔”字。
    明晃晃的日光下那个字遒劲有力,每一笔都棱角锋利,一板一眼写着崔家严苛的规矩与高不可攀的门第。
    李亭鸢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自暴自弃的悲哀。
    她喉咙发紧,轻声道:
    “我今日并非故意要上世子的马车,从始至终也绝无攀附之意,此次回京若非走投无路,我也不会在崔府做个碍眼的‘义女’……”
    说到这里,她扯了扯唇角,无力地笑了一下。
    马车里的人沉默不语。
    李亭鸢低头深吸一口气,压住自己语调里因为委屈而生出的颤音:
    “我知世子厌恶于我,亦看不上我李家小门小户,世子的马车既从不让别的女子乘坐,今日我便走回去,至于能不能赶在崔府下钥前回去,全看我的命就是,不劳世子费心。”
    她不想管他是否当真知道三年前那件事了,不想管他如何揣度那夜的自己。
    她也不想去猜测他对自己究竟是出于何种原因而不喜。
    她没做错任何事。
    既然崔府容不下她,她另寻出路便是。
    李亭鸢说完,也不肯抬头,像是生怕被谁察觉出自己眼眶发红,只默默行了一礼,转身便要离开。
    “我并未厌恶于你。”
    李亭鸢脚步蓦然顿住。
    身后的马车里似乎传来崔琢一声极轻的叹息。
    男人的语气和缓了下来:
    “李亭鸢,上车,该回府了。”
    李亭鸢站着没动。
    不知为何,在男人的那声叹息里,她这么多日的委屈就像是忍到了极致,再也承受不住般爆发了出来。
    吧嗒、吧嗒,眼泪从眼眶里滚落下来。
    她死死咬住唇,克制着没让马车里的人听到半分声音。
    在原地站了片刻,冷风一吹,李亭鸢才渐渐收住了眼泪,抬头又看了眼那个鎏金的“崔”字。
    ——若是此刻当真一走了之,她日后如何同崔母与崔月瑶交代。
    虽然心里憋着气,也知自己不应当如此卑微,但理智又告诉她此刻的的确确不是意气用事的好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