鮫人依旧轻声讲著庄子的玄言,但这一次,江离却没有仔细听下去了。
江离小小的鱼脑里,此刻正想著一个別的事情。
既然那谢苍松便是鸣蛇所化。
自己是不是该將他【吃吃吃】了,才能让那篇《游火无待法》变得完整?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江离又自己摇了摇尾鰭。
不太可能。
那鸣蛇看著就嚇人。
在江离的眼里,那谢苍松道行不知比自己高了多少。
何况他还能噼里啪啦说出一大堆自己完全听不懂的话,那些话里似乎藏著天地运转的道理,反正自己是听不懂的。
所以这脑子肯定也比自己这整日只琢磨著“吃吃吃”和“暖流”的鱼脑,要好使得多吧?
它正胡思乱想间,鮫人空灵的声音却轻轻一转,不再缠绕於那些玄奥难解之类字句的道理,转而落入一个更具体的所在:
“在无何有之乡中,有一处地方,叫做託梦之丘。”
无何有之乡。
江离倒是听说过。
那是它们所居的这片天地,空寂寥落。
可託梦之丘这名字,却带著一丝鲜活气息。
“那是一座低矮的土丘,”
鮫人继续说著,声音在水波中显得悠远。
“丘顶孤零零地,立著一棵巨大的櫟树。”
“树冠如云,荫蔽数亩,树干之粗,需数十人合抱。它站在那里,不知多少年月了,看惯了此间的风起云散,草长鶯飞。”
江离不由得凝神,小小的身子在水中悬得更稳了些。
“奇异之处在於,只要在那櫟社之丘上入睡,那颗櫟树便会化作人形,入你梦中,与你对话。”
“櫟树只问一个问题『你求什么?』”
“而后,根据你的回答,它会向你展示你『所求之物』最终的尽头。”
庄子曰。
匠石之齐,至乎曲辕,见櫟社树。其大蔽数千牛,絜之百围,其高临山十仞而后有枝,其可以为舟者旁十数。观者如市,匠伯不顾,遂行不輟
江离的鱼鳃微微开合,小小的身子在水中凝滯了片刻。
预言?
鮫人静静看著它,尾鰭在水中轻轻摆动。
“自然,这般窥见尽头的梦並非没有代价。无论是人是精怪,做过这一梦之后,修为都会受到极大的衰减。”
江离没有动,只呆呆悬在水中。
小小的鱼脑,显然对这神奇的地方產生了好奇。
年长鮫人眸中掠过一丝瞭然。
原来讲这些有趣的地方,就能让这小银鱼认真听吗?
她似乎太想教这条银鱼人世间的道理了。因为这银鱼灵智初生,宛若孩童一般,心识如同一张白绢,此时教它什么,它便染上什么顏色。
夜色渐深,月华泻入溪涧,在粼粼波光上铺开一片碎银。
远处山影如墨,近处草叶凝露,偶尔传来几声夜虫低鸣。
溪畔另一侧,与江离所在稍隔一段距离的平缓处,猴王正蹲在一块大石上。
它身边,高低错落地围坐著七八只猴子,有毛色金黄正活泼好动的幼崽,也有面容已显沉稳的成年公猴。
此刻,它们都安静著,目光聚焦在猴王身上。
它手里攥著那根铁棍轻轻点在地面,一字一顿地教著。
“天地。”
几只小猴抓耳挠腮,张著嘴努力模仿。
“天……地……”
“山川。”
猴王继续,它显然在尽力控制那刚刚炼化的横骨说出词句。
“山……川……”
小猴们跟得更紧了些,虽然依旧参差不齐。
猴王脸上没有丝毫不耐。
它微微低下脑袋,让自己的视线与小猴们齐平。
然后,它用铁棍的尖端,在泥地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的痕跡,指著说。
“这,是『水』。”
又指向远处黑黢黢的山影。
“那,是『山』。”
猴王教得极慢,也很耐心。
月光照在它金棕色的皮毛上,泛著柔和的微光。
那些小猴起初还东张西望,渐渐也被它那认真而笨拙的教导吸引,一个个睁圆了眼睛,努力跟著发音。
“火……焰。”
猴王指了指不远处洞穴里透出的暖黄火光。
“火……焰……”
小猴们齐声跟读,声音参差不齐,却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远处的水中,小狐狸已彻底化为一尾緋红如霞的鲤鱼。
她不像江离那样停在某处思考,也不像猴王那样教导同类。
小狐狸只希望在火种消失之后,能快一点到达人间世。
洞穴口,谢苍松与老道士不知何时已並肩而立,静静望著溪畔那幅景象。
谢苍松脸上黑烟已重新笼起。
老道士捋著鬍鬚,良久,轻轻嘆了一声:
“为了不让它们出山,你竟把鸣蛇火种都分了一丝放进它们脑中。”
“这可是要耗去你不少本源精气的。”
鸣蛇火种確有玄妙,能温养灵识,加快初开灵智者的悟性与成长。
但若说它能牢牢將生灵束缚在某一地界不得离开,却並非其真正功效。
那更多是谢苍松言语间的误导,结合火种入体时的炽热,耍的一些小手段罢了。
几个如同赤子般的动物,如何能立刻分辨得出这层层手段下的虚实深浅?
它们或许只本能地感到,这位浑身黑烟的师兄,在给予它们某种好处的同时,也落下了一道轻柔却难以违逆的禁制。
而这,正是谢苍松目前想要的效果。
“是啊,但是如今沉香山外不太平。我预感再过几年,整个无何有之乡,恐怕都要动盪一番。”
“无何有之乡中间的无用之树,在前些日子消失了。”
无用之树,是无何有之乡中间的一颗庞大的树,其每一根脉络,都扎进了整个无何有之乡。
千百年来,它以其无所可用之性,无为而立,无形中镇抚著此间万物因有用之念而生出的躁动之心,亦以一种迟缓韵律,影响著万物灵智开启的速度。
故此乡之中,生灵开智艰难,岁月流淌也显得格外悠长缓慢,颇有几分太古浑噩之遗风。
“如今那树消失了。”
“灵智开化將越来越快,各种野心欲望,衝突也將也將滋生。纷爭与动盪……恐怕是不远將来的必然了。”
老道士转头看他。
“这就是你教它们炼化横骨,启灵开智的原因?
你对这些山野精怪倒是大方。”
“哪有。”
谢苍松摇了摇头,黑烟隨之微微浮动。
“不过是遵循师父当年的做法罢了。”
此时,江龟在远方听著谢苍松说的话,眼睛不由得眨了一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