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吟诵,洞穴內似乎有无形的气流开始盘旋著,匯聚到那老者宽大的袖袍里。
地面轰隆隆地震颤起来,石壁渣滓簌簌而下。
“砰!”
只听得一声沉闷巨响,坚硬的岩壁中央,碎石簌簌落下,竟真的向內坍塌出一个洞口,露出其后隱藏的一方石门。
尘灰瀰漫开来,洞穴便豁然开朗了。
江离在水中看得有些发愣。
它要是会这等举手投足间开山裂石的法术,是不是也能把这装神弄鬼的老头拍成渣渣?
却见那两个老者同步收手,黑烟翻滚中,那苍老的声音从烟气里传了出来。
“看到了吗?这才是正统的法门,引天地之力为己用。尔等日后只要跟著老夫用心办事,这等手段,你们自然也会有的。”
江离听了,下意识吐了个泡泡。
它觉得这老头倒是总喜欢说些以后,也会之类的空话。
那老头似乎很满意这震慑效果,隨即又恢復了发號施令的腔调。
“贾逢春!”
黄鼠狼浑身一哆嗦,连忙从阴影里小跑出来,垂首站定。
“去,將那石门打开。”
黄鼠狼愣了一下,抬头望望那扇厚重的石门,最终还是硬著头皮,磨磨蹭蹭地走到墓门前。
它伸出两只前爪,卯足了力气向前推。
墓门纹丝不动。
黄鼠狼后退半步,深吸一口气,再次发力,这一次连后腿都蹬直了。
隨著它用力,一股淡黄色的的烟雾,竟不受控制地从它屁股后面“噗”地射出了一小股!
黄鼠狼惊得尾巴一夹,硬生生將那后半截烟雾给憋了回去。
它尷尬地回头,发现江离、小狐狸,甚至那眼神涣散的猴王,目光都落在了它身上。
黄鼠狼觉得这么多人看著它,让他有些不好意思,这下倒显得它没力气了。
“二位...老爷。”
黄鼠狼转了头
“您怎么不用刚才那厉害法术,直接把门敲碎算了?”
“废话!你是看大门的洞府將军,老夫若把门都敲碎了,你看什么?”
那老者似乎早就料到它打不开,不紧不慢地从宽大的袖袍里,掏出一根黝黑的铁棍来,“噹啷”一声扔在黄鼠狼脚边。
“看你今日干活还算卖力,赏你根称手的傢伙。去吧,用它把门撬开。”
黄鼠狼先是一喜,连忙捡起铁棍。
但隨即,黄鼠狼便愣住了。
这棍子则呢么这么熟悉?
这棍子之前不是他带进山里来的吗?
这下黄鼠狼算是明白,自己以后要赏什么东西了。
不过好在黄鼠狼还是懂得怎么用工具的。
黄鼠狼將铁棍一头塞进门缝,用肩膀和全身的重量压住另一端,喉咙里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
而后四只爪子死死抵著地面,一点点將那沉重的铁棍往下压。
“咯吱!”
门缝缓缓扩大。
“轰!”
一声沉闷响动发出,厚重的石门终於被撬开了缝隙,更浓郁的陈腐气息的阴风从门內涌出。
“好啊,好啊。”
黑烟中那苍老的声音再度响起,腔调听起来很是满意。
两个老者缓缓低头,环顾著水中的江离,岸边的狐狸与猴王。
“从今日起,这座沉香山,便是老夫的地界。若有外人或精怪未经允许擅入此山,尔等务必即刻稟报。唯有老夫点头,他们才能在此驻足。”
说罢,两个老头哈哈大笑起来,而后便进入到洞府之中了。
那门后一片漆黑,寒气森森。
江离在水中探头,什么也看不见,只觉那黑暗仿佛有质,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过了一会儿,小狐狸被唤去巡山,火红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林间雪地。
猴王也被叫进了洞府,笨拙地跟著一个老者的身影,消失在墓门后。
只剩下江离还浮在溪水中。
它忽然觉得,只是短短半日,身边又只剩下它一条鱼了。
江离又看了看黄鼠狼。
这东西是不算东西的,不適合出现在自己的鱼脑里。
江离默念著。
要不是自己离不开这附近,江离真想离这黄鼠狼远点。
江离现在已经能记得七天之內的事情了,所以黄鼠狼的事情,江离自然是记得的。
午后天光光穿透冬日寒气,照得溪水碧波澄澈。
那天光也透过水麵,落在江离银白的鳞片上。
它忽然感觉到,腹中那簇幽蓝的小火种,似乎微微跳动了一下,仿佛与这照落的日光產生了某种微妙的感应。
那原本有些刺眼的阳光,此刻落在身上,竟变得温煦起来。
暖意透过鳞片,一寸一寸地渗入体內。
江离脑中没来由地浮现出模糊的意象。
仿佛有古老的吟诵在迴荡,与它此刻的感受隱隱相合。
《九歌,东君》曰:
暾將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抚余马兮安驱,夜皎皎兮既明。
【吃吃吃!】
腹中那混沌的声音再次催促起来,带著极为兴奋的渴望。
江离忽然觉得,周遭的一切仿佛都遥远了下去。
那奔流不息的潺潺水声,穷冬烈风穿透林间的呼呼声
和不远处黄鼠狼咿咿呀呀的动静,渐渐地模糊了起来。
只有那一束照在它身上的阳光,变得异常清晰,仿佛整个天地间,此刻只剩下这一束光,和光中的它。
《魑吻辟火记》云:魑吻者,龙之庶子也,生於东海,长於赤崖。
其形似兽,巨口虬尾,遍体鳞光。性好吞,尤嗜烟火之气。
常踞高脊,昂首向天,遇火起则张口吸之,如鯨饮川,焰尽入腹,化为乌有。
江离下意识地,朝著那束最明亮的阳光,微微张开了嘴。
【吃吃吃!】
这一次,腹中的声音似乎是很满意的。
只见那一缕原本均匀洒落的金色日光,竟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微微收束,变得凝实了一分,如同流淌的金色环带,缓缓朝著江离的鱼口流注而去。
黄鼠狼看著大张著的嘴的江离,由於离得远了,一时不知道这臭鱼在这干什么。
那光流入口带著一种沛然暖意。被腹中那簇幽蓝的火种精准地吞进了去。
日光被火苗温柔地包裹起来。
原本炽烈霸道的天光,在这幽蓝火焰的吞吐淬炼下,渐渐褪去了那份灼烈,化作更加精纯温润的暖流,丝丝缕缕,融入火种之中。
就在此时。
江离只觉周身银鳞剧震,片片那一片片细软的银鳞此刻竟然倒竖而起,密若重鎧!
鳞甲之下,筋肉虬结鼓胀,转瞬已非纤巧银鱼之態,而呈流线矫健之姿。
赫然已是“龙首鱼身,好吞火物”之螭吻真形!
江离感觉到,腹中的那簇小火苗,以一种十分缓慢的速度,微微壮大了一丝,顏色似乎也更深邃凝实了些。
江离闭上了嘴,那束阳光恢復了正常,依旧洒在溪水上。
【吞日】
也不知道为什么,江离的心中忽然出现了这个声音。
如同“吃吃吃”一样,吞日仿佛成了一种新的本能。
但吞日也算是吃吃吃吧,江离想著。
而岸边的黄鼠狼,此刻却瞪大了眼睛。
它看见那条刚才还在对著空气犯傻的银鱼,身上竟冒起了丝丝缕缕的白色热气。
那热气与冬日的寒溪接触,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声音混著白烟,在水面上裊裊升腾。
黄鼠狼以为自己眼花了,用力眨了眨眼,那景象並未消失。
它心里犯嘀咕,却不敢贸然凑近去看。
它觉得自己现在好歹也是个洞府將军了。
倒不是因为自己是將军就要恪尽职守,而是它觉得,聪明的长官总是会偷偷巡查將军的,如果將军表现得好,会给予奖励。
黄鼠狼觉得那两个老头应该还算是聪明的。
所以自己不能动。
只是站著站著,黄鼠狼觉得自己的棍子怎么好像被人拽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