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这小银鱼竟然是往恨江去的?”
似乎是有一群不知道什么东西,在江离身边嘰嘰喳喳。
“不知道恨江有黑蛇大王在渡劫嘛。”
紧接著,江离感觉到,似乎是有一温热手掌接了自己一把。
湍急的河流哗哗流过,那双手似乎是將自己放在了稍微平缓的江流中。
“走吧,孩儿们,去沉香山避难了。”
那声音逐渐远去。
江离又漂浮了不知道多久。
“咚。”
江离的鱼头撞在了一颗温热石头上。
鱼眼最后映出一片模糊晃动的的幽暗水色。
隨后便缓缓失去了所有神采。
江离蜷缩在那块温热的石头旁,隨著江波轻轻起伏,沉入了最深的昏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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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狐狸的身影在背后隱成一个小点,应该暂时找不到自己。
唯有腹中那无形之物,仍在缓缓吐纳著。
江水汤汤,奔流无极。
模糊感知中,江离觉得那石头有些发暖,即使经受江水冲刷,依旧岿然不动,散发著洋洋暖意。
本能地,江离摆动了几下鱼尾,离那块石头又近了一些。
迷迷糊糊地,梦中那腹中的无形之物似乎还在说吃吃吃。
【恨江】
【吃吃吃】
【龙龙龙】
清澈的水波映著月光,也映著它自己的倒影。
在那晃动的银色水影里,它恍惚看见的不是自己那不过小臂长短的鱼身,而是一条龙。
银鳞耀耀,修长的身躯在水中舒展盘旋,每一片鳞甲都流转著璀璨的光泽。蜿蜒的龙身矫健而优美,带著古老而威严的气韵。
那倒影如此清晰,如此生动,龙鬚在水中缓缓飘动的姿態都纤毫毕现。
而后江离便在梦中睡著了。
......
不知睡了多久。
很早很早的早上,江离醒了过来。
他开始迷茫地抬起眼睛,终於观察起周围的一片天地。
这是一条很长的江。
但见远江浩荡,水天相接如一匹绸缎舒展开来。
但江面上,却凝著一股铺天盖地的雾。
那雾浓得如云一般,鱼眼只能模糊地看到岸上的些许光景。
而江离依偎在一块硕大石头上。
首先映入鱼眼的,是紧贴在江底卵石的螺螄。
青灰色的壳厚重坚实,边缘还附著些墨绿的水苔。
江离好奇地凑近一颗,试探著用吻部去啄。
壳很硬,纹丝不动。
江离想了想,张开嘴,將整颗螺螄连同吸附的石块都囫圇含入口中,咽齿隨即本能地开始碾磨。
“咔嚓……咔嚓……”
清脆的声音在口中响起。
坚硬的螺壳在咽齿的碾磨下逐渐崩解,与此同时,一股极其鲜美醇厚的膏腴滋味,混合著江水特有的微腥与泥土气息,在口中轰然炸开!
这股味道如此浓郁,远非山间零碎的藻类可比。
暖流立刻兴奋地涌上,將碾碎的壳渣与膏肉一同包裹。
壳渣中的土气被迅速剥离被江离从鳃缝中排出,混入江水泥沙。
而那肥美丰腴的螺肉精华,则被腹中的无形之物吸收,融入四肢百骸。
【江螺,壳硬,肉厚,味极鲜。暖流喜。】
一个模糊的意念在鱼脑中泛起。
江离它沿著江底缓缓游动,或啄或含,用咽齿耐心碾磨。
除了螺螄,江底缝隙与腐叶之下,还藏著许多孑孓。
这些蚊虫的幼虫细长扭动,对如今的江离而言几乎是送到嘴边的零嘴。
它只需轻轻一吸,便能將一小团孑孓吸入嘴中。
就这样,江离在这片丰饶的恨江之底,开始了它真正意义上的大规模觅食。沿著江底地形,开始溜著边吃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暖流鼓盪的速度也渐渐放缓,变得慵懒而饜足。
江离才停了下来。
那暖流在江离身体里缓缓流淌、冲刷,像看不见的手在揉捏塑造。
它的鳞片似乎更紧实了些,鱼身也好像被水流拉长了一点点,游动时尾巴摆动的感觉,和昨天有些不同了。
江离自己也说不清具体哪里变了,只是觉得身体里暖洋洋的,很舒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生长。
【今日食江螺三十七,孑孓无数,小虾五。味各异,然皆美。暖流厚积,身渐舒。】
天空逐渐泛起鱼肚白。
岸上的人逐渐多了起来。
江离向上望去。
发现自己正在这江的浅水滩上,紧邻著的,便是一处村落的轮廓。
透过迷雾,江离只看到,似乎有许多两脚动物的模糊身影,在岸边迷濛中逡巡著,如同水底摇曳的水草。
【鱼看见了好多两脚动物。】
那些两脚动物的嘴张合著,声音不断穿透水雾与江水,交织成一片他全然不解的的古怪音节。
“江龟啊江龟,天为什么一直在下雨?”
“江龟啊江龟,我的儿子什么时候能回来?”
“江龟啊江龟,为什么我天天努力读书还是没有钱。”
声音驳杂无序,粗獷的尖细的稚嫩的声音,通通交织在一起。
似乎是在祈求什么。
此地为恨江。
穷山恶水,江上的云雾,便是这镇上村民的情绪所化。
寡妇恨亡夫去得太早,书生恨考官有眼无珠,孩童恨爹娘偏爱弟妹。
是以行子肠断,百感悽惻,风萧萧而异响,云漫漫而奇色,舟凝滯於水滨,车逶迤於山侧。
“江龟!快显灵救救我吧!”
一声声悽厉的呼喊拋入这恨江之中。
那群人在雾中嘰里咕嚕说了许久,最终通通將手中的灰色糰子奋力拋向江心。
而后,那些模糊的身影便退回屋舍之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
岸上那些两脚动物已然走得乾乾净净。
但江面之上,却多了许多拳头大小、灰黄的糰子,正隨著微波轻轻晃荡。
江水浸润著那些糰子,散发出一种甘甜的特殊香味。
热气自灰黄的表面裊裊飘散。
【吃吃吃】
这......应该是吃的?
小小的鱼脑转动了一下。
江离转身向最近的一个灰色糰子游去,忽觉身下水流微微一震。
那一直巍然不动的巨石,竟轻轻颤动了一下。
紧接著,在石头靠近中央的位置,江水无声分开。
一颗如朽木的巨大头颅,缓缓自水下探了出来!
头颅上,两点绿豆大小的眼睛在水底驀然睁开,淡漠地扫过江面。
那长颈倏然一伸,快如闪电,对准漂浮的一个灰色糰子,张口便吞了下去。
隨后,那目光似在江离身上略微一顿,便又缓缓闔上。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一两个呼吸。
【乌龟!】
直到那头颅重新沉入水下,与巨石融为一体,再无动静,江离才意识到。
这方纹路斑驳的巨石,竟是一只乌龟的背甲!
江离吐出一串细碎的水泡,在原地愣了半晌。
莫非,那群两脚动物咿咿呀呀的是在对这乌龟说话?
不过这乌龟貌似对自己並没什么想法。
江离甩了甩鱼尾拍拍龟背,那龟背依旧没有动静。
【吃吃吃】
直到这时,腹中声音方才继续响起。
江离回过了神,看见剩下不少的灰色糰子,又继续游了过去。
他摆动尾鰭,小心地游向最近的一个,试探著张嘴,轻轻啄食了一口。
清甜中带著粗糲的穀物感。
有些咸苦,但確是食物无疑。
不知是不是错觉。
灰色糰子入口之后,腹部暖流一衝。
这次的暖流並没有冲刷身体,而是冲刷著整个鱼脑。
这灰色糰子似乎让他的鱼脑都清晰了几分。
而更微妙的造化,正在他体內悄然酝酿。
恍若嫩芽萌发般,银鳞流转间,一股奇异的鼓胀感自咽喉深处隱隱传来。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汲取著那暖流与生机,於血肉间悄然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