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一棹烟波辞故园,少年负笈向道门。
渡口忽遇尘中隱,始信前缘有道根。
景和四年,初夏既望,天方微亮,晓雾散尽。江南清溪镇外,清溪河畔,水汽如纱,笼著一川流水,岸柳垂丝,沾著朝露,风过处轻摇,似是为远行少年牵衣相送。
苏清玄一身青布长衫,背负书箱,装有笔墨书卷,贴身藏著苏家三祖物——儒门心法残卷、青铜小印、上古枯木。他步履沉稳,脊背挺直,虽年仅九岁有余,却无半分稚子惶急,唯有目光澄澈,望向河湾渡口,那是他离开江南、远赴清虚观的第一程。
自今晨拜別父母,与赤缨(张阿桃)相约江湖再会,苏清玄心中便再无牵绊,唯有道心坚凝。他知晓,此行千里,前路茫茫,无僕从相伴,无车马代步,唯有孤身一人,仗一身儒骨,怀一腔弘愿,踏向未知江湖。而乡邻口中那座藏於深山、有道长隱居的清虚观,便是他游学第一站,亦是他叩开道门、探寻三教同源的第一步。
一路行来,街巷寂寂,多数乡人尚在酣眠,唯有几声鸡鸣,划破晨曦。他走过昔日嬉戏的田埂,走过常去观鱼的寒湾,走过沈家门庭,走过乡邻巷陌,昔日种种,如烟雨过眼,不縈於怀。他心中只记著父亲“守心守正守善”的叮嘱,记著老僧“心无染著”的开示,记著自己立下的济世宏愿与三教归一的使命。
不多时,清溪渡口已在眼前。
河面薄雾轻飘,流水潺潺,几只水鸟掠水而过,翅尖点破水面,漾开圈圈涟漪。渡口石埠之上,立著一位身著粗布短衫的老者,头戴斗笠,手扶竹篙,正是日日撑船渡人、昔日一语点醒他“各安其位、各尽其责、各守其心”的渡口老丈。
老丈见苏清玄缓步走来,浑浊眼眸中闪过一丝瞭然笑意,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苏清玄见状,心中微讶,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温和恭敬:“老丈早安,清玄在此见过老丈。”
渡口老丈放下手中竹篙,还礼一笑,声音依旧沉稳平和:“小友不必多礼。老夫知晓你今日辞乡远游,特在此等候,送你一程。”
苏清玄更是诧异:“老丈如何知晓晚辈今日远行?”他昨夜方才与父母定下行期,並未声张,乡邻之中,唯有邻家赤缨年幼无知,或许走漏些许风声,却也未必能传到老丈耳中。
老丈抚须笑道:“老夫在此摆渡数十载,看尽清溪流水,也看透镇中人事。你近日德行化乡,道心日盛,困於小镇已久,远行之兆已显,老夫便是闭目静坐,也能猜知七八分。更何况,你要去的清虚观,老夫也略知一二,今日在此等你,一是为你送行,二是为你指明路径,以免你年少远行,却南辕北辙,空耗光阴。”
苏清玄闻言,心中一暖,再度躬身:“多谢老丈掛心,晚辈感激不尽。”
老丈摆手,引他登船。乌篷船泊在岸边,船身斑驳,却乾净整洁,乃是老丈日日撑渡维生之船。待苏清玄坐稳,老丈撑篙点岸,竹篙入水,轻挑慢推,乌篷船便缓缓驶离渡口,破开江雾,顺流而下。
船行水上,清风拂面,带著河水清润之气。两岸烟柳画桥,白墙黛瓦,渐渐向后退去,清溪镇的轮廓,在薄雾中愈发朦朧。
老丈立於船头,撑篙而行,目光望向远方流水,缓缓开口:“小友,你此番远行,欲往清虚观寻道,老夫便如实告知你。那清虚观,不在江南境內,而在北疆北地,琅琊山深处。山高路远,水阔林深,一路北上,先过平江府,再渡长江,入淮泗地界,一路向北,而后循古道入山,行至半山云雾深处,方能见观门。观中主事者,道號玄清,乃是隱居世外的高人,深諳道家玄理,修行深厚,便是老夫,也对他敬重三分。”
苏清玄端坐船舱,凝神静听,將老丈所言路径方位,一一记在心头,不敢有半分疏漏。他抬头望向老丈,心中疑惑更甚:“老丈既知清虚观路径,又识观中高人,想来绝非寻常摆渡之人。晚辈斗胆敢问,老丈究竟是何方来歷?”
他自幼聪慧,又修儒门心法,感知远超常人。昔日初见老丈,便觉其气度不凡,不似凡俗船夫;今日再遇,老丈一语道破他远行心意,又对深山道观了如指掌,其中必有隱情。
老丈闻言,撑篙的手微微一顿,仰头望向天际薄雾,似是忆起陈年往事,良久方才轻嘆一声,语声带著几分沧桑,缓缓道:“老夫本不属江南,亦非生来便是摆渡人。年少之时,心慕仙道,厌弃尘俗,便辞別父母,入北方深山修行,拜入道门,成为一名道家弟子,日日诵经打坐,吐纳炼炁,一心只求长生久视,逍遥物外,也曾立下弘愿,要悟透天地大道,超脱生死轮迴。”
苏清玄眸中精光一闪,端坐凝神,静静聆听,不敢打断。
“老夫修行之地,在北方边境不远,山高林密,人跡罕至,本可安心清修,不问世事。奈何时局动盪,战火四起,胡马南下,烽烟遍地,百姓流离失所,道场也遭兵祸波及。那日老夫下山採药,恰逢乱兵劫掠,见一弱女子被乱兵追赶,险些丧命於刀兵之下。老夫一时惻隱,出手將她救下,带她逃离险境。”
老丈语声平缓,却藏著无尽沧桑,船行流水,似也为这段往事轻吟。
“乱世之中,人命如芥,两人相依为命,一路南逃,躲避兵祸,风餐露宿,歷经千辛万苦,方才来到这江南清溪镇。江南安稳,烟火温润,便在此落脚定居。那女子温婉良善,与老夫患难与共,日久生情,老夫尘心已动,道念难持,便索性弃了道袍,还俗成家,以摆渡为生,一撑便是数十载。昔日仙道宏愿,终究抵不过人间烟火,抵不过一世相守,便成了今日这清溪渡口一船夫。”
言罢,老丈长嘆一声,语声带著几分释然,亦有几分唏嘘:“年少求道,一心向仙,以为道在深山,在虚无,在长生;及至中年,方知道亦在人间,在相守,在本分。老夫守著这一河流水,渡人渡己,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虽未成仙得道,却也安守本心,落得个安稳自在,也算不负此生。”
苏清玄听罢,心中感慨万千,久久无言。
他未曾想,这位日日撑船渡人、看似平凡无奇的老丈,竟有如此一番过往。昔日也是心怀仙道、立志修行的道门弟子,只因一场战火,一次善举,一段情缘,便更改了人生轨跡,从方外道人,成了尘俗摆渡人。年少宏愿,终被命运裹挟,落於人间烟尘,这般际遇,令人唏嘘。
命运二字,当真玄妙无常。
人生在世,如舟行水上,本以为航向已定,前路分明,却不知一阵风浪,一次相逢,一桩变故,便能轻易扭转航向,驶向全然不同的彼岸。老丈年轻时入山求道,道心坚定,宏志高远,却终究在命运的档口,选择了人间温情,弃道还俗。於道而言,或许是半途而废,未能圆满;於人心而言,却是守了善念,得了圆满,各有因缘,难论对错。
苏清玄望著船外流水,心中思绪翻涌,暗自思忖。
他自幼修儒,后觉三教同源,心怀济世弘愿,更有统合三教、探寻先祖秘辛的使命。他不信天命註定,不信命运不可违,更不信自己的道心,会被红尘俗事所扰。老丈的经歷,固然令人感慨,却绝非他的前路。
他深知,自己生来便与旁人不同。自三岁识千字,五岁背贞观诗,七岁通四书,八岁遇沈家退婚之辱而道心弥坚,九岁闻禪音而立济世宏愿,再到苏家三祖物与自身气息相契,冥冥之中,自有一股力量牵引,让他走上寻道之路。
这不是被动承受的命运,而是与生俱来的使命。
他的道,不在独善其身,不在逍遥方外,而在兼济天下,在统合三教,在让儒、道、佛三家相融相通,不再有门户之见,不再有派系之爭,让天地万法归於一法,让天下苍生共沐正道。他要让世人知晓,三教本同源,万法归一理,无论是儒之存心、道之炼心、佛之明心,终归是修一颗仁善本心,行一条济世正道。
此愿宏大,旷古未有,当世之人,或不敢想,或不能为,前路必定荆棘丛生,坎坷万千,甚至穷其一生,也未必能窥见全貌。
但他心志已决,纵是前路漫漫,千难万险,亦绝不退缩。
如愚公移山,今生不成,便传之后世。自他这一代起,苏家耕读传家之外,更添一桩传承——三教归一。子子孙孙,无穷匱也,一代接一代,终有一日,定能达成此愿。
在他心中,天下生灵本为一体,本无彼此之分。儒、道、佛皆生於此天地,同沐天地灵气,同守苍生福祉,又何必分你我高下?若有一日,他能修得无上大道,便要以自身为桥,融三教之理,合万法之长,让三教弟子和睦共处,让修行法门济世度眾,让天下大同,再无纷爭,再无偏见。
只是此刻,他方才踏出儒门第一步,道门尚未入门,佛法更未接触,一切尚在起点。长路漫漫,当不急不躁,一步一行圆;一觉一悟,日日近大道。
想通此节,苏清玄心中豁然开朗,原本些许迷茫,尽数消散,道心愈发坚凝。丹田內浩然之气自发流转,与贴身所藏的祖物气息相融,周身愈发平和通透。
他抬头望向渡口老丈,躬身一礼,语声坚定沉稳,似有千钧之力:“老丈一番经歷,令晚辈茅塞顿开。人生际遇,各有因缘,老丈守善念,安本分,渡人渡己,亦是修行。晚辈不惑於命运,不困於前路,只知守心向道,济世安民,统合三教,不负此生使命。纵歷千劫万难,亦不改其心,不墮其志。”
老丈闻言,眸中闪过一丝惊憾,隨即化为深深讚许。他撑篙而立,望著眼前少年,九岁稚子,竟有如此胸襟格局,如此坚定道心,实乃天生灵根,旷古罕见。自己当年道心,远不及此子万一,此番隱於渡口,等候相送,亦是冥冥之中的因缘。
他抚须大笑,声震河面,惊起水鸟数只:“好!好一个不负使命!好一个统合三教!小友有此心志,有此道心,將来必证大道。老夫今日便送你一道门缄言:道在足下,心在胸中,红尘炼心,方见真章。一路北上,切记持守虚静,不骄不躁;遇恶不慍,遇善不矜;返璞归真,守中抱一,是谓合道。”
苏清玄郑重頷首:“晚辈谨记老丈教诲。”
说话间,乌篷船已行至河湾下游,远离清溪镇地界。前方水路开阔,可换乘大船,北上渡江,前往淮泗之地。老丈撑船靠岸,停稳竹篙,助苏清玄踏上新岸。
苏清玄背负行囊,立於岸上,再度对著老丈深深一揖:“老丈相送之恩,指点之情,晚辈铭记於心。就此拜別,他日有缘,再会江南。”
老丈挥了挥手,语声平和:“去吧,少年人,前路浩荡,大道在前,莫负初心,莫负此生。”
苏清玄不再多言,转身迈步,踏上北上的路途。青衫背影,渐行渐远,消失在晨曦与烟柳之间,只留一道坚定足跡,印在江南泥土之上。
渡口老丈立於船头,望著少年远去的背影,良久方才轻嘆一声,撑篙迴转,乌篷船再度驶入清溪流水,归於平凡烟尘,仿佛从未有过那段道门过往,也从未有过此番送行。
朝阳升空,金辉洒满大地。江南春色正好,少年负笈远行,心怀三教宏愿,身带苏家祖物,一步一步,走向江北深山,走向清虚道观,走向凡圣同途的壮阔征途。
正是:
一辞乡关道意真,尘中隱者指迷津。
少年自抱通天志,万里寻道始问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