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酉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相州北门,城门洞子里,庞秋棠东张西望,嘴里低呼:
“不想,进城竟如此容易?”
此刻,她垂头走在祝彪身侧,穿了一身泛白的褐色襦裙,梳著质朴的包髻,露出原本娇俏清丽的五官。
只不过,她面色蜡黄,嘴唇灰白,不仅显老,看著还病懨懨的,让人不想多看一眼。
祝彪牵马走著没吭声,她又忿忿道。
“既如此,小白脸,你为何不把我阿哥,还有二哥一併~~”
“闭嘴!”
祝彪当即黑了脸,低叱一声。
这小娘皮,真她妈头髮长,见识短。
她觉得进城容易,是因为那张早为林娘子备下的路引,还有恰如其分的妆容,装扮。
另外,祝彪这不大不小的帅司都头,九品芝麻官,那些门军多少也要给上几分薄面。
带她进城容易,想带庞万春,还有那暴躁阿弟进城,可就难比登天了。
庞秋棠倒也知道深浅,见祝彪怒了,也没再爭辩,只是恶狠狠的颳了他一眼。
“你,你很有钱吗?”
片刻,住进城中最大,最好的客店,看著眼前丰盛无比的席面,庞秋棠被惊到了。
桌上鸡,鸭,鱼,羊俱全,还有果蔬,蜜饯,粳米饭,白面饃。
虽腹如雷鸣,喉头疯狂滚动,她却不敢动筷,难得露出一副侷促的小女孩模样。
她爹原是休寧县兵房典史,可惜早亡,好在大伯是庞家庄庄主,倒也有人为她遮风挡雨。
开徵收花石纲之前,家里的日子过得还算殷实,否则,她也不可能习骑练射。
不过,哪怕是家里最富庶的时候,也唯有过年,才能吃这么好。
“话多,快吃吧,某出去一趟。”
“你去哪?我隨你同去!”
一听这话,庞秋棠猛地腾身而起,脱口而出道。
別看她一路上不停跟祝彪顶牛,拌嘴,事实上,她心里慌的不行,傲骄不过保护色罢了。
她从小被父兄大伯护得风雨不透,第一次出远门便遭遇死劫,多日磨难,心里那根弦,早已趋於崩溃。
其实,她心里明镜似的,祝彪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祝彪眉头轻挑,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某去逛花楼喝花酒,你要跟某同去?”
“花楼?你,你才多大?”
庞秋棠的眼睛猛然瞪大,隨后双颊飞红,显然,她也知道花楼是什么地方。
“莫慌,某会回来的,毕竟某的马,还有行李都在客店。”
说完,他不再赘敘,转身就走。
庞秋棠抬了抬脚,扭头看了眼堆在角落的行囊,兵器,抿了抿唇,终究没跟上去。
“罢了!就算死,老娘也要做个饱死鬼!”
呆呆愣了几息,她猛地扑向饭桌,风捲残云般扫荡起来。
在山里爬冰臥雪,茹毛饮血十几天,庞秋棠也是饿得狠了,足够三四个壮汉饱食的饭菜,生生被她一个人吃了个精光。
嗝~
咽下最后一块鱼肉,她愜意的打了个饱嗝,靠在椅背上,满足的揉了揉肚子,眉头舒展。
“天老娘啊!总算活过来了。”
下一刻,听到窗外传来二更天的梆子声,她的眉头立马又蹙了起来,有些心虚的朝房门瞥了一眼。
“这满肚子心眼的小白脸,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不知不觉,她竟把心里话给说了出来。
“小白脸,呵,某就当你夸某了。”
就在此时,房门忽然被人推开,祝彪拎著大小包裹走了进来。
扫了眼狼藉的桌面,他毫不意外的撇了撇嘴,他早已猜到,这小娘皮快饿疯了。
有他在,必定放不开。
“接著!”
他抬手把一个沉甸甸的包袱扔给庞秋棠。
“待会好好梳洗一番,换上这身衣裳。”
“你给我卖衣裳去了?不想,你人还怪好的。”
接住包袱,庞秋棠的眼底闪过一抹难掩的喜色,毕竟是个女孩,听到梳洗,新衣,难免欣喜。
不过等她打开包袱,顿时神色一怔。
里面是灰扑扑的皮袄,短褐,裤袜,清一色旧男衣,边角全都缝补过,还有股子淡淡的霉味。
“怎么是男衣?”
祝彪又摸出一份路引递给她。
“这是你的新路引,明日起,你就是某的养马小廝,吴七,年十六,哑巴。”
庞秋棠还没从呆滯中回过神,祝彪又淡淡的补了一句。
“以后跟某同吃同住,你睡地上。”
天地良心,虽然这小娘皮姿色不俗,身材也好,但他真没啥歪心思,至少现在没有。
实在是因为钱袋太瘪了。
离开柴家庄时,祝彪身上藏了百两金叶子,还有百余贯盘缠,后来又在黑店搜颳了金银四百两。
按理说,应当十分宽裕,但是,他花得也狠,直如流水一般。
卢府卖马,三十六匹一等跑马,银一千五百两,他只给了百两金,还欠三百贯银。
(当前,大宗交易多用金银结算,金兑银,一比十二,银兑铜,一比千八百文。)
第一次分兵,他给了林冲三十两,第二次分兵,也给了武松,祝三十两。
临清替如意赎身,点了两个花娘陪宿,花费百五十贯。
第三次分兵,又给如意,祝五留了五十两,昨夜,还给庞万春三十两,如今,仅剩二百余两。
他要去东京办大事,还要护送林娘子一路辗转折返,花钱的大头,还在后面。
该说不说,庞秋棠的接受能力还蛮强的,没用祝彪多解释,自己就想通了。
不仅如此,她还有点小兴奋,回房换上男装后,还特意跑到祝彪面前转圈给他看。
“小白~呃~祝家小子,你看怎么样?”
不料,被正在绘製舆图的祝彪劈头盖脸的好一顿数落。
“別披髮,脸太白,胸束的不够紧!”
“你还有耳洞,有外人在场时,不得脱帽,另外,记住了,你是哑巴!”
庞秋棠红著眼,捂著脸跑了出去,临走重重的关了房门,祝彪放下笔,嘟囔道。
“娘的!敢跟我甩脸子,明天饿你一顿,你哥庞万春,小爷就得惯著你?”
捲起舆图,他幽幽的嘆息一声。
“唉,你哥可千万不能死啊。”
一夜无话。
祝彪说到做到,次日早饭,真就没叫庞秋棠,自己躲在房里大朵快颐。
心里想著省吃俭用,早饭却点的异常丰盛,烤胡饼,肉馒头,羊肉汤,外加几样酱菜。
没辙,他如今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每天消耗又大,胃口像个无底洞似的。
穷文富武,这话一点不假。
噹噹当!
庞秋棠终於忍不住,敲响了祝彪的房门,这已是她第四次过来了。
“谁啊?”
祝彪含糊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嘴角明显在嚼东西。
噹噹当!
庞秋棠的眉头皱起,眼里冒出火气,再次敲门时,力道不由大了几分。
“谁?”
噹噹当!
“直娘贼!到底是那个鸟廝?一大早,敲魂呢?”
祝彪坐的稳如泰山,一边吸溜著羊肉汤,一边没好气的骂咧道。
“啊巴!啊呜!”
庞秋棠气的脸色通红,额头都暴起青筋了,不过终究没再敲门,而是发出两声无意识的叫声。
祝彪的话,她记住了,她是哑巴,不能说话。
“呵~”
祝彪嘴角扬起,抹抹嘴,直起身,拉开了门閂,似笑非笑的看著她。
“怎的?饿了?”
庞秋棠的脸色红的都快滴血了,不过还是重重的点了点头。
祝彪懒洋洋的靠在门框上,挑眉揶揄道:
“人不大,胃口却不小,昨晚才吃了那么多,这么快又饿了?”
“你~”
庞秋棠忍无可忍,刚想骂人,却对上祝彪陡然冷冽的双眸,喉头一哽,竟生生憋住了。
“吴七,你是哑巴,还是小廝,今后这样的遭遇,你避无可避。”
顿了顿,他语气一沉:
“懂吗?”
剎那间,庞秋棠仿佛被他摄住了心神,愣愣的点了头。